初十二天還沒透亮,陸野先在院裡踩了一遍雪。
雪薄,凍土硬。他穿的是平日進山那雙舊鞋,右腳外沿磨得比左腳深。走到第七步,腰還能壓住;第八步往左轉,前臂傷口便跟著擰了一下。
陸長山坐在灶門邊烤那截新布。布不是藥鋪的細貨,是從舊裡衣上撕下來的,洗過兩遍,邊上還留著針眼。他等布烘乾,才替陸野換掉夜裡那層。
傷口結了薄痂,最深處仍紅。父子兩個都沒提不上場的話。
陸長山把布結打在臂內側,免得擦到別人拳架。隨後將一隻空竹碗扣在地上,讓陸野繞著走。陸野走了三圈,父親只用灶鉗把碗往外撥了半尺。
那是提醒他,今日腳下不是山路,也不是車陣。演武場的紅線不會遷就傷手。
辰初前,陸家演武場已圍了三層人。
場中鋪的是黃土,昨夜掃過雪,邊沿仍凍著一圈灰白。四面各牽一道浸過硃砂的粗繩,繩內算場,雙腳都落到繩外便負。若倒地十息不起,也算輸。木臺上沒有刀槍架,只擺著止血布、兩桶熱水和一面舊銅鑼。
參比共十六人,兩輪之後剩四個名字,送入青陽宗抵鎮後的正式驗錄。
陸野在驗牌處解開外衣。坐場藥師看過左臂,又捏了捏他右手指節。指節能收,虎口也能撐開,只是握死時,掌背那層新皮會發白。
藥師在名冊上畫了一道斜線。傷勢不至於禁賽,自願上場,裂傷自負。
木牌翻到背面時,昨日刮掉懸稅橫痕的地方露著淺木色。文吏多看了一眼,照常將牌壓進第一輪的木槽。
陸野的對手叫陸石,住在鎮西石橋房,比他大半歲,也是煉體四重。
人如其名,陸石肩背厚,冬衣脫下後,兩條胳膊都快趕上陸野的小腿。他常在河灘扛石料,伏虎拳練得不細,直拳卻沉。上臺前,他往掌心蹭了兩把黃土,第一眼便落在陸野沒有垂直的左臂上。
銅鑼一響,陸石先搶中央。
他不試探,前腳踩進來,右拳照胸口送。陸野用右掌外沿撥開,腳下退了半步。拳風擦過衣襟,胸前還是悶了一下。
陸石隨即換左拳,逼的是傷側。
陸野沒有拿左臂去架。他腰往後折,腳卻沿著紅繩橫移。第二拳從鼻尖前過去,陸石的肩撞到他胸口,兩人衣料貼了一瞬。陸野藉著那一下再退,鞋跟幾乎碰到硃砂繩。
場邊有人吸了口氣。
陸石聽見了,反倒停住。他沒再順著直線撲上來,往後收了一步,重新佔住場心。
這不是個只會悶頭頂人的傻子。
陸野活動右手。剛才那一撥沒能把拳全卸開,掌背的痂已經繃緊。他若再沿同一個方向退兩次,不用陸石打中,自己便會出界。
下一輪,陸石先橫走。
他用兩步封住陸野右邊,把傷側留成唯一空處。陸野仍往左讓,眼睛卻沒看那隻逼來的拳,只看對方落地的鞋。
河灘扛石的人,腳趾習慣朝外。重物上肩時,這樣站得穩;轉身時,後腳卻要多碾半圈。
陸石第三次壓進來,陸野貼著紅繩轉了出去。兩人的位置第一次換過來。陸石及時停腳,離界線還有一步半。
沒有人喝彩。場邊幾名老獵戶只是把原本交抱的手放了下來。
陸石也察覺到不對。他不再看陸野的傷臂,開始低頭看繩。第四次出拳前,他特意往裡收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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