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坡的乾溝被松梢遮住大半,燒黑的木滑槽卻一直露著,像一條斷掉的黑線。它順坡落進暖風谷,到了巖壁下方忽然向北折,正好接到舊採石場的裝車坪。
裝車坪再往北,便是第一旗區下面的溝口。
陸野把水袋塞回腰間,又看了一遍。
從高處看,舊炭溝的走向比在谷底清楚。暖風不是從深山來,而是巖壁白日受光,沿石縫把下方冷氣頂了上去。谷底那片融水也因此沒有全凍。再往南,乾溝會回到老炭窯;往北,則被斷崖截住。
宗門正路從崖頂繞西側石階,下到溝口以後,才進入第一旗區。假路把人送到崖底,位置其實更靠近旗區,只是中間隔著一面近乎直立的巖壁。
若從下面往上爬,崖壁無處落手。若從上面下去,有繩便不同。
陸野用手指在凍土上劃出兩條線。一條從第五標繞石階,彎過巖壁;一條從崖頂直落裝車坪。第一條穩,耗時;第二條快,代價都壓在一根繩和那隻傷肩上。
他劃完便用鞋底抹掉。山路已經在眼前,不必把泥線留給後來的人猜。
假路確實沒有旗。它通的卻不是毫無用處的死谷。早年炭工把木料從山上送到炭窯,燒好的炭再從下面裝車,滑槽和裝車坪本就是為少繞山脊修的。如今舊路塌了,宗門才把它排除在試路之外。
有人把竹標移過去,未必是要給他指近道。
多數考生順滑槽走到底,只會站在巖壁下。沒有長繩,那裡上不來;回頭再爬左坡,丟的時間比陸野更多。若慌著沿暖風口往深處鑽,還可能碰到冬獸。
陸野的繩不算長。
昨夜又割掉一截舊頭。好處是剩下的每一股都查過,壞處是少的那一截,到崖邊便不是“差不多”三個字能補。
他沒有馬上改道。
先沿宗門正路繼續走。路標是真的,坡也穩,若時間還夠,從西側繞最保險。陸野加快腳步,穿過一片矮柏。右肩被皮袋帶子磨熱,他把袋子解下,用左手提了一段。
又走了約一炷香,前面出現一處塌方。
半邊山路被去年春水沖掉,宗門在上方另系青繩,引人爬過一段石階。石階不危險,卻陡。陸野看見前面兩個考生正扶巖上行,最前面的人每走幾步便要停。照這個速度繞過巖壁,他能找到第一旗區,剩下的日頭也未必夠再追第二面。
排在後面的考生試著從石階外側超。腳剛踩上鬆土,半塊凍泥便滾了下去。巡山弟子的喝止從上方傳來,那人只得退回原位。此處不能爭快,誰往外擠,誰先把自己送下坡。
陸野若等,也能過去。
只是等到石階空出來,移標丟掉的時間便徹底拿不回來了。
第一項已經落在中游。
山道若只拿一面旗,他不是沒有成績,卻很難把差距追回來。
陸野停在石階下,算的不是誰動了繩。他看太陽、肩、腰後的獵繩,還有巖壁下那條舊裝車坪。
動手的人現在跑到哪裡,與他拿不拿到旗沒有關係。
他轉回第五處青繩標。
從西坡邊緣往東切,有一條採石工留下的小路。路口長滿硬草,鞋尖撥開以後,下面仍壓著碎石。陸野沿小路走到巖壁上方,風一下大起來。
斷崖不算很高,落下去也足夠摔斷腿。
崖壁向裡凹,上方留著兩根腐朽木樁,是舊年吊炭筐用的。木樁不能受力,旁邊卻有一棵老松,半邊根扎進石縫,樹幹向山裡斜。崖下正是那片裝車坪,燒黑滑槽從左邊伸來,北側溝口有一道青繩在風裡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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