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繩在樹上打了一個死扣。
陸野站近以後才看清。繩頭從竹片孔裡穿過,繞樹一圈,再壓回自己下面。系的人手快,拉得也緊,結心已經吃進樹皮。若不是右側歪松留下舊勒痕,這個結看上去足夠像宗門昨日留下的東西。
可前兩處不是這樣。
青陽宗的繩頭在竹片後繞兩次,最後一折留在外面。解標的人只需拉一下短頭,不必拿刀割繩。巡山弟子要收幾十道標,沒人願意在每棵樹下摳凍死結。
眼前這個結卻是炭車伕常用的壓扣。
重車停坡時,繩越吃力,扣壓得越死。等卸完炭,直接割掉繩頭,省得整車往後滑。青石鎮不少獵戶也會用,不是誰家的獨門手法。
陸野用左手撥開結邊,右手沒有碰。繩下樹皮有兩道交叉擦痕,說明移標者曾經系松過一次,又重新勒緊。竹片仍是原來的,火印也在。能從這裡看出的只到這一步。
不是宗門原結。
陸野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前兩處標記。第一處系在矮松,短尾藏在竹片背後;第二處靠斷頭松,繩尾同樣朝外。兩道標所用青繩長短接近,切口都蘸過一點蠟,防止麻股散開。
這道繩的切口沒有蠟。
斷尾炸成一小簇,裡面還夾著黑色炭粉。移標的人很可能先拿自己帶的舊繩續過,發現顏色不對,又把原青繩割下來重系。樹根下那兩根斷線便是收刀時掉的。
炭粉仍不能說明是誰。鎮上燒炭、運炭、冬日拿炭灰防滑的人太多。連趙小刀昨日搬石鎖,鞋底都踩過一層黑灰。把一撮炭粉認成名字,只是想省掉繼續找的工夫。
至於誰系的,岔口一地鞋印已經踩成爛泥。有人穿獵靴,有人穿釘底短鞋,青陽宗巡山弟子的雜底印也混在裡面。陸野若順著其中一雙去追,追到的可能是同路考生,也可能只是剛才從山脊過去的人。
他已經在錯路上丟了一段時辰。
再拿剩下的時間追腳印,是替動手的人把第二個路標也繫上。
陸野退開兩步,沒有把青繩解下來。試規寫著不許毀標,他現在移動回右路,等宗門查到時同樣說不清是誰動過。樹根下的斷青線和右側勒痕都在,留著比重系一個更乾淨。
山下傳來踩碎枯枝的聲音。
另一名抽到青繩的少年從老炭道趕來,額頭全是汗。他先看竹片,腳已經朝左側轉。陸野只說:“標被移過。左邊沒旗。”
少年停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見歪松勒痕。他沒有立刻信,也沒有下左坡,蹲下自己摸了摸樹皮。陸野不等他下結論,先走右路。
提醒一句夠了。替別人做完整判斷,到了山裡也不能多長一雙眼睛。
陸野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一聲短哨。他回頭時,那少年只是把自己的灰陶哨含在嘴裡試了試,沒有吹響。隨後對方將一根折枝橫放在左路入口,又怕算毀標,想了想,還是把折枝挪回林下。
誰都不願因為好心多碰一件說不清的東西。
右側山脊比下面看著陡。
碎石薄薄鋪在凍土上,踩重了便往下滾。陸野先沿斜面橫走,找露根處落腳。獵繩還盤在腰後,他沒有為了快就拿出來。繩一旦繞樹,收回時要用右肩後拉,眼前這段路還不值那一下疼。
斜走的壞處是路長。幾處露根之間還長著硬刺藤,冬葉掉光,細刺卻沒軟。陸野用缺口獵刀的刀背壓開藤枝,不拿刃口亂砍。砍斷的藤會回彈,正好抽到臉上;壓住以後從下面鑽,衣服只被勾出兩道線頭。
到一塊外凸岩石前,他必須側身擠過。右肩朝外會擦巖,朝裡又要貼石。陸野把皮袋先扔到前面,用左手扶住巖縫,胸口貼著石面慢慢移。腳下碎石掉進坡谷,過了好幾息才聽見碰撞聲。
他在巖後站了一會兒,等右肩的跳痛緩下去。
這條路給的是穩,不是輕鬆。宗門沒有把旗掛在鎮牆上,自然也不會替傷者磨平每一塊石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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