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練刀劈裂的山豬肩骨,有運下山時被車輪軋過的角鹿小腿,也有荒獸彼此撕咬留下的碎肋。完整靈骨早被各峰挑走,能熬膠、磨粉的也會裝筐。真正畫廢的,只剩沾泥的骨渣、失了骨髓的空殼和藥洗後發酥的薄片。
陸野幹到午前,只挑出半筐廢料。
他沒有失望。黑爐從來不是見骨便出赤髓。火兔一整副壞骨只煉出幾口,鐵背狼碎骨還燒失敗過。宗門廢骨多,裡面真正有用的也得一塊塊找。
鹽水泡久了,手指隔著粗麻也會發皺。陸野右肩不能長時間向前送,每刮完十來根便換左手推骨,右手只壓刀柄。圓臉少年起初還偷偷看他,後來兩個人都被骨油燻得不想說話。洗骨場的活沒有誰贏誰,水不清、筋膜不淨,下一筐就不會來。
午飯不由洗骨場供。鎮山令上的三枚安置飯印已經全暗,陸野只能把牌壓進膳堂欠飯欄,領一份最便宜的高粱飯和豆湯。令背多出一道短短的欠記;今日若沒把洗骨工做完,這頓飯便沒有功記可扣,明早也不能繼續賒。
他洗過三遍手,指縫裡仍有骨油味。豆湯喝到最後也帶著一點腥。那一刻他才明白洗骨牌為何掛到中排都沒人搶:六功不只是換三日力氣,還要把這股味帶回住舍、帶進飯碗,直到下一次熱水洗衣才散。
下午送來一車焰尾獾骨。
這種荒獸尾根能積熱,骨肉帶一股焦油味。車上完整的尾骨已被器峰取走,餘下多是肋骨與後腿碎片。骨筐外綁著黑繩,說明獵物中過火毒,必須送火槽洗過才能再分。
幾個做久的弟子都戴上雙層手套。
圓臉少年看見黑繩,先把剛換的舊手套摘了。他上午已經欠半功,再碰一次火毒,藥錢未必是半功。他去問管事能不能換回冷槽。管事讓他搬淨水桶,沒有拿“接了牌便什麼都得碰”壓他。洗骨場缺的是能把骨洗淨的人,不是讓一個劃破手套的新手再試運氣。
也有老手不願停。他今日按筐算活,焰尾獾骨若全壓到明日,晚飯前便少一份數。他隔著雙層手套抓住槽邊竹耙:“水前兩日才換,哪有一見紅就封槽的。”
管事沒同他爭,只讓他先把竹耙放下。老手嘴裡還在抱怨,耙齒從槽底帶起一縷黑紅黏絲,掛在竹節上,甩了兩次都沒掉。他這才把手縮回來。
陸野認得焰尾獾焦味,右手手套也尚完整,便留在火槽邊看這批骨裡有沒有真正廢料。圓臉少年去搬淨水,他守竹耙,各人做各人的活。
火槽裡的水不真燒火,只加了能拔出表層毒油的赤鹽和鹼渣。水色本該淡黃。今日槽底卻沉著一層暗紅細沫,竹耙一攪,水面便浮起細小油花。
管事先讓人停手。
上旬有人在火槽燙傷過兩根手指,洗骨場因此換了三次水。眼下這批骨若再壓進去,三日牌的六功不夠賠一雙手。
陸野蹲在排水溝邊,沒有伸手。
溝裡卡著幾片已經洗過的碎骨。骨面發灰,斷口卻仍有焦紅色。旁邊一塊原本發白的角鹿骨,被同一股水泡得起了許多小孔。兩種骨不該在一個槽裡變成同一種顏色。
他用竹夾把碎骨翻過來。
骨縫裡滲出一滴暗紅水珠,落在石溝上,冒起很淡的一縷白氣。
一名老手拿來用壞的刮刀,把刀背浸進溝水又立刻提起。鐵面先發烏,擦過以後留下細麻點。若這水只帶焰尾獾火油,最多粘刀,不該把鐵面咬成這樣。
方才堅持開工的老手用指甲颳了刮刀背,沒刮掉那層麻點,臉色更難看。他今日少做的筐數還在,手若爛了,丟的卻不是一頓飯。
圓臉少年抱著淨水桶站在冷槽。陸野把竹夾換成長柄。他認得火性骨,卻認不出這滴水裡還混了什麼,便把手留在水外。
洗骨場的人往後退了半步。
管事把火槽木牌翻到“封”字面,叫人去藥峰取樣。
這批焰尾獾碎骨就泡在溝裡。沒人肯碰,也沒人能在查清以前給它畫廢。
退開時,陸野的竹夾碰到槽沿,一點暗紅水濺上右手虎口。粗手套外層只留下米粒大的溼印,很快被骨油顏色蓋住。他用清水衝了竹夾,卻沒摘手套。
藥峰的人還在坡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