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股熱灰從他方才站的位置衝過,沿退槽滾向外門。
他回頭看了陸野一眼,沒有道謝,也沒有惱。灰牆還沒開,誰先說話誰先吃灰。
第三斧落下。
硬殼整片向內塌。
風口後的紅光亮了一瞬。積壓的爐灰、碎磚和焦骨一齊湧進退槽。何師兄在最前面控制閘板,裴烈用斧背擊碎過大的硬塊,陸野等人不停把松灰推向兩側。最後面的少年拉緊退繩,提醒門外的人接灰。
一塊焦骨卡在槽口,陸野用鏟去撥,右掌藥布被柄尾磨得發溼。骨塊突然斷開,熱灰從空隙衝出,燙到他借來的鐵底靴。他退了一步,後面的人便補上去繼續推。灰量太大,誰都沒空守著自己的位置。
半刻後,灰道里的白氣終於改向。原本貼地向外爬的煙,被重新吸回風口。爐腹那陣一下一下的悶響也停了。
何師兄把木杆插進堵點,確定裡面不再頂壓,才讓眾人撤。
出門時,陸野左靴是借來的,右掌藥布全黑,小腿燙紅了一圈。裴烈的灰衣肩頭被落磚擦破,劈斧刃也崩了一角。裂袋少年臉上只有兩隻眼睛還是白的。
任務吏先點人,再點器具。
人齊。退繩沒斷。溼氈燒壞一張,劈斧屬正常損耗。爐床保住,清灰任務繼續按原十二功結算,不因下層搶險額外加功。
裂袋少年聽到“人齊”才鬆開退繩。繩子在他掌心磨出兩道血口,他先往衣襬上蹭灰,蹭到一半又嫌疼,齜著牙把手藏到背後。
陸野把水囊遞過去。他喝了一口便還回來,盯著陸野那隻燒穿的草靴:“你進門前要是說自己這麼沉,我就多繞一道繩。”
“我也不知道下面是空的。”
“下次先知道。”少年說完,自己先笑了一聲。灰嗆進喉嚨,笑立刻變成咳嗽。
何師兄從旁邊經過,拿木杆敲了敲兩人的靴尖,讓他們別堵點名口。裂袋少年還把手藏在背後,陸野那隻燒穿的草靴已經灌進雪水,兩個人只得一瘸一拐讓開。
長鏟被裴烈撬彎,記一件可修公損。陸野燒壞的草靴卻是自己的,任務堂不賠。他把鐵底舊靴還給灰道庫,穿著露底草靴走到藥棚,雪水從缺口慢慢滲進襪子。
小腿只是淺燙,藥徒撒粉後不許包太厚,免得熱氣悶在裡面。陸野花兩枚銅錢從雜役手裡買了雙舊布鞋,鞋面一高一低,總比赤腳回住舍強。
裴烈核過彎鏟和崩口斧,在損耗簽上按了手印。裂袋少年想提醒任務吏,若不是他們今夜進去,爐床少說要廢一批料。裴烈把簽收回來,只叫他先去洗手。任務牌上接的本就是清灰,臨到灰牆前再說那不是自己的活,爐火也不會因此停下。
真正花時間的是灰料拆檢。
風口堵塊裡混著不少焦骨。器峰以低階火馱獸骨炭穩爐溫,骨炭燒透後應碎成白灰,這一批卻因風口不暢,外層裹砂結殼,裡層沒有完全透火。
拆檢弟子拿鐵錘逐塊敲斷。
這活一直做到午後。有人嫌慢,問能不能先按外黑內紅一眼分。拆檢弟子把一塊看似有紅芯的焦骨敲開,裡面卻是熔砂,讓那人自己拿手捏。對方戴著皮套都嫌燙,從此不再催。
斷口死白、能一捏成粉的歸灰。仍有硬芯、可能回爐的歸器峰。只有外殼燒酥、髓孔殘破又不值得再耗爐位的,才畫進廢欄。
陸野站在旁邊看,沒有伸手替人挑。
十二斤焦脊廢骨最終分到他名下,裡面有長有短,大半裹著砂殼,最小的只有指頭粗。器峰在布袋上蓋了廢印,又讓他按鎮山令簽收。
裴烈分到的更多。
他卻沒拿,直接折給退砂場抵一隻訓練砂袋。裂袋少年也把自己的廢骨折了,先補昨日弄壞的外層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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