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火道沒有門。
器峰廢爐的山腳裂著一道黑口,石階從外面一直伸進去。兩邊各立一排矮牆,牆上掛的不是兵器,而是燒焦的麻繩、破砂袋和幾隻底部熔穿的鐵水壺。
陸野到時,前一輪剛有人出來。
那人背上只剩半隻砂袋,灰衣從肩頭燙穿到後腰,皮肉倒沒壞,只是兩條腿軟得抬不起來。兩名雜役把他架去冷水槽,任務吏沒有罵,也沒有在完成欄落印。
東牆下襬著陸野要背的火砂。
砂子裝在雙層麻袋裡,外面又纏了一圈浸過鹽水的粗布。袋口有鐵環,綁帶從環裡穿過,可背,也可在出事時推到道路兩邊的接砂槽裡。四十斤是冷砂的重量,過秤以後不再補減。
陸野提起一隻袋角。
比井邊的兩桶水輕。
右肩也沒有立刻作痛。
排在他前面的少年試了試,笑了一聲,說這條黑邊任務也不過如此。他將袋子甩上背,催雜役快些係扣。雜役沒理他的催促,把袋口翻過來,露出裡面一道發白的舊縫,讓任務吏換袋。
少年還想說只是舊線起毛,任務吏拿牆上一截燒焦的綁帶扔給他。那截帶子外面完整,裡面已經脆得一折就斷。
“嫌慢就籤器具自負。”
少年看了眼木籤,沒按手印。他把砂袋放回秤臺,站到一旁等換。方才那聲笑也跟著沒了。
陸野低頭看自己這隻。
外層粗布新補過,內袋摸不到硬結。綁帶卻比山裡背肉的繩寬,一旦勒住,沒法像獵繩那樣靠挪結松出半寸。
雜役給他遞了一塊鹽水浸過的肩墊。陸野把墊子壓在右肩試了試,溼布正蓋住舊傷,冷時舒服,受熱後卻未必。左邊一名走過負火道的弟子看見,說墊厚些總比燙穿衣服強。
陸野沒見過火砂醒來,只能先信自己知道的疼。他把肩墊折薄,仍將右帶提高。這個決定在白線內走兩圈都沒有錯,袋子貼在背上,比旁人的還穩。
任務吏用木板敲了敲秤梁,叫下一人過來。
石臺另一頭卻先響起一陣沉重的砂聲。
不是四十斤。
一隻比人上身還寬的黑袋被提離地面,袋底擦過石沿,壓得木秤梁向下彎。背袋的人穿著同樣的外門灰衣,袖口捲到手肘,前臂有幾條交錯的舊燙痕。腰後掛著一把窄刀,刀沒出鞘,銅吞口卻被掌繭磨得發暗。
任務吏報了數,一百二十斤。
隊伍安靜了片刻。
有人認出那是裴烈,外門月榜第一。還有人衝他拱手,半真半假地說,有裴師兄走在裡面,這一輪總算有人照看。
隊尾也有人壓著嗓子說,一百二十斤算什麼,藥食夠多,揹人都能背過去。聲音不大,恰好能讓前面聽見。
裴烈沒有回頭。他把橫扣拉緊,目光從秤臺邊一排名字上掃過,在說話那人的臉上停了一下。那人先把下巴抬得更高,等裴烈真正看清,又低頭去整自己的鞋帶。
裴烈隨後看向剛才拱手的人。
“我揹我的。你們掉下去,叫守道的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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