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峰的簽押臺不收空話。
陸野把下圈試巡籤遞過去,臺後的藥徒先看獵手欄,又看他鎮山令上的境界,最後才抬眼看人。
“藥位找誰?”
“來問。”
藥徒把木籤推回來:“這裡發藥,不發人。”
臺旁立著半塊舊木板,上面釘了十幾張尋隊紙。有人缺刀手,有人缺識路的老弟子,藥位那一欄幾乎都寫著開脈三重以上。最下面一張倒不問境界,只要求自帶一包標準解毒粉。那包藥值八功,比下圈試巡每人能得的還多。
陸野沒有揭紙。
簽押臺前還有一支剛從後山回來的隊。兩名弟子靴上全是凍泥,藥位是個臉上長痘的年輕人,手裡捏著一張被硃筆劃過的傷獸冊。
他認定一頭青蹄鹿只是凍麻,押運雜役便將鹿捆上馱架。走到半路,鹿腿腫得比出山時粗了一圈,回到獸院才從蹄縫裡挑出半枚毒刺。鹿沒有死,藥位卻被扣了兩功,傷冊上還要留一次誤判。
年輕人試著解釋山裡雪厚,蹄縫看不清。簽押臺後的藥徒只讓他把“看不清”也寫進去。
隊伍散開時,那名藥位把沾泥的傷冊折了兩回,最終沒有撕。他下一次若還接下圈任務,這張紙仍要從舊檔裡翻出來。
陸野看完,才把自己的木籤往衣襟裡塞深了一些。
他認識的藥峰弟子只有蘇晚晴。可赤泥溝任務結束以後,兩人沒再一同做過事。她救重傷者時用掉的標準藥,每一包都登記在冊;要她在試巡簽上落名,擔的不是陪走一趟。
陸野收起木籤,在臺邊站了一會兒。
正午前,藥峰會放一批短工。活都不值多少功,勝在當天結。半舊藥布從各處棚房收回來,先送下坡煮洗,再把曬乾的一批挑回各棚。跑一整日三功,丟一捆扣一功,沾上錯棚的毒藥渣還得自己去清創。
陸野取了牌。
發活的管事讓他先抬右臂。陸野抬到胸口上方,肩後有些緊,沒有牽開傷口。管事沒給他挑擔,只給了一隻藤揹簍和十二塊對號木片。
“藥布按片收,一趟一片。少一塊,少一份。”
揹簍比火砂輕,裡面的東西卻不能混。白布是冷敷,灰邊布擦過外傷藥,紅線縫角的用過止血粉。陸野在簍底隔出三層,沿衝脈棚、傷獸房一路收下去。
傷獸房門前鋪著粗席。陸野把揹簍放在席外,接過封好的舊布。一頭幼鹿隔著木柵聞了聞,右後蹄綁著新布,只敢用蹄尖點地。蘇晚晴正靠在欄邊抄夜值頁,抬眼看見他背後的十二塊木片,又低下頭去。
昨日灑水的白石線已經幹了。兩名新開脈的弟子正在端碗,其中一人走到第三步,索性把剩下的水一口喝了。看坡雜役奪回空碗,在他藥紙上多點了一個黑點。
陸野從旁邊繞過。
第一趟下坡,他的右腿一直沒有動用血氣。揹簍落在肩胛之間,坡陡時會往腰後撞。他把步子縮短,左腳先站穩,再讓右腳落到同一階。速度比空手慢,木片卻沒有掉。
煮洗房在溪溝旁。屋裡兩口大鍋冒著藥氣,收布的老婦只認木片,不認人。她用長夾把紅線布挑出來,看見有一塊塞進了灰邊層,便把整簍退回。
陸野在門外重新分。
那塊布被藥水泡得發黑,紅線縮排布角,不翻過來很難看見。他記住位置,第二趟收布時先捏四角,再看顏色。
第五趟以後,右膝彎開始發脹。陸野在簷下重纏冷敷布,喝完半瓢粗茶,又用廢繩頭纏住揹簍上一根磨衣服的斷茬。有人嫌三功太少,半途退牌;陸野等脹意退到小腿,繼續背起簍子。
第七趟送的是傷房舊布。簍子重了一倍,藥水沿藤條滴到衣襬。下坡有一段青石結了薄冰,前面運藥渣的雜役腳下一滑,半筐溼渣傾在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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