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床,陸野先踢翻了自己的鞋。
右腳落地太早,腳尖撞中床下木盆,鞋和盆一起滾到過道。靠門的同舍少年被吵醒,探頭看了一眼,見不是失火,又把被子拉過臉。
陸野坐在床沿,沒有立刻去撿。
昨夜那股縮肩撲出的感覺已經淡了,右腳卻還會搶在唸頭前面。不是每一步都搶。越是聽見突然的響動,越容易多出去半步。肩窩青了一片,右胯外側按下去發硬,像摔在凍土上。
黑爐安靜躺在床下。
爐內只剩細灰,薄骨已經找不到了。
陸野先去藥棚。
蘇晚晴看完他的肩,又讓他沿白線來回走。平走尚可。藥徒在背後突然把木夾落到桌上,脆響一齣,陸野右腳果然向前搶了一截。
這一次他沒撞人,只把白線踩出去了。
“先動,還是先送脈?”蘇晚晴問。
“先動。脈在後面自己跟上。”
她沒追問他為什麼會先動。藥棚只記能看見的傷。右肩沒有骨擦聲,抬到胸口以上會痛;右胯能承重,沒有麻冷。麻煩在第一脈被動作帶著走,和他原本“送得出、收得慢”不完全一樣。
藥紙上添了三日停脈。
不背重物,不練側步,肩若發熱或指端發麻便回來。基礎冷敷仍不扣功,活血膏照價。陸野拿了冷敷,沒拿膏。
趙小刀的左肘只擦掉一層皮。後棚欄板查出兩顆舊釘鬆脫,油架又沒有壓腳,器物損耗沒有全算到他頭上,日錢扣了洗油鍋的半日。趙小刀對此比胳膊有意見,罵完兩顆釘,還是去補了欄板。
陸野這三日沒有接任務。
他在膳堂最便宜的飯和丁七舍硬餅之間過日子。右肩頭一天腫得最明顯,第二日開始發黃,右腳搶步也從一日幾次降到只在突響時偶爾出現。每次腳先出去,他便退回原處,再用普通步子走一遍。
不追那一撲,也不試著學它。
第二日晚,他在井邊遇到陸天成。
陸天成剛從理籤房回來,左膝走得慢,懷裡卻抱著一箱受潮木牌。陸野聽見箱角擦過井欄,右腳先往前探了一寸,又被他硬生生收回去。
箱子險些落地。陸天成用肩頂住,騰出一隻手把它推上井臺。
“想接就接,伸半隻腳做什麼?”
“腳比手快。”
陸天成低頭看了看他右腳的位置,沒問他在哪裡學出的怪毛病,只把木箱往中間推穩。他自己傷膝以後也有一隻腳不聽使喚,知道人最煩的不是疼,是落腳前還得先猜它會不會壞事。
兩人把木牌搬回丁七舍。陸野只託箱底,沒有催脈。路上有弟子從身後跑過,鞋底拍響石階,他右腿緊了兩回,都沒再搶出去。到門口時,右肩被箱角磨得發酸,他便鬆手,沒有為了證明自己恢復得快再搬第二箱。
那一夜他睡得比前夜穩。隔壁床板突然響了一次,右腳也只在被裡繃緊,沒有把被角踢開。
第三日晚,藥棚把“停脈”改成“可平步,不可爆發”。獸院後棚的舊灶也換好斷磚,重新發火籤。趙小刀要把補好的欄板烘乾防潮,陸野帶去了剩下的焰尾獾廢骨。
那包從赤泥溝帶回的焰尾獾汙染廢骨,已經在丁七舍藏了一個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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