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步坡的白灰還認得陸野。
他第一次來時,砂袋撞過木樁,褲腿被落下的灰撲白一片。如今那隻舊砂袋換過補丁,木樁頂也重新刷了灰漿,坡度沒有變。
正月十九清晨,陸野把袋裡大半粗砂倒回木鬥,只留薄薄一層,再將複查袋扛到左肩。
右肩的青腫已經轉黃,抬高手臂仍有牽痛。藥紙只准平步,他便先不用脈,從坡底走到坡頂。砂袋沒有碰樁,右腳也沒搶。
他拿著這一趟的黑點回藥棚複查。藥徒先摸右肩溫度,又讓他抬臂、屈膝,確認昨夜搬木箱留下的酸意已經退下,才在“三日停脈”後面補了一行:練步坡監督下可一趟短送一次,不許連催,不許爆發,不許換回滿袋。
陸野回到坡下時,前面已經多了四個人。他沒有拿開脈境界擠隊,等木樁重新刷灰,才站回第一塊白石。
第二遍,他在第二步送進一縷血氣。
鞋底剛快起來,左肩便跟著往下沉。
這是鐵爪猞撲前的動作。
陸野及時停住,砂袋卻已經從肩後滑到臂彎。袋角掃過第一根木樁,白灰落下來,在他袖口留了半圈。
看坡雜役把黑炭點在紙角,沒有問他跟誰學的怪步。這裡每天都有人把家傳拳、山道步和新脈混成一團,撞樁以後再拆開。
陸野又走兩次。
一次右腳沒搶,肩先縮了。一次肩沒縮,腰腹又下意識收緊,像還要從圓盾下面鑽過去。那一撲只用過一次,骨片也早碎了,身體記住的東西卻比灰粉留得久。
他停了。
不是停今日的複查,是停著不再照那一撲找感覺。
鐵爪猞的左肩有傷,所以動作會躲左邊。陸野的右肩有舊處,照搬只會再撞一次。它有四爪貼地,他只有兩隻腳;它撲出去要咬喉,他走這三步是為了別撞到前面的同伴。
這本來就不是同一件事。
陸野把砂袋放回坡下,今日不再送脈。剩下的時辰,他只走普通步。起腳、落腳,腳跟壓實後再把重心送過去。突響時右腳想動,他便讓左腳先站住。
到午前,褲腿上的白灰被風吹掉大半。他的藥紙上仍只有舊黑圈。
第二日下雪。
坡面更滑,看坡雜役在三塊落腳石上撒了粗砂。陸野把砂袋換到腰側,不拿受傷的右肩硬頂。他第一步平走,第二步短送,血氣到膝彎便停,剩下半步靠筋骨落下。
右腳停住了。
砂袋卻因腰帶鬆了一扣,向前擺中第二根木樁。
白灰又落下來。
這次不是殘勢,也不是第一脈失控,只是他把腰帶系鬆了。陸野重新勒緊,重走一遍。看坡雜役照樣在紙上點黑,沒有因為原因普通便少記一次。
雪越下越密,坡上的人卻比昨日多。一個練疾步的高個弟子見陸野每趟都走得慢,等到第三回便把自己的竹籤往前塞了半格。
“你只走三步,給我先跑一趟。”
陸野看了一眼他靴底。左靴沾著細泥,右靴只粘雪,落地明顯一輕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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