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吏這才鬆開門閂。他沒給陸野好臉色,先讓兩人把鞋底的白灰刮淨,又把見證線往門外挪了半步。宗門弟子贏了幾場,對這裡的秤和冊都沒有多一根手指的許可權。
屋裡比競試場冷。三面石牆貼著分料木牌,最下層是普通骨粉,中間放可修器的整片骨,高處才掛火料與毒料籤。每隻筐都有進門時的溼重,出門前再稱一次,碎屑和洗水也各有去處。
陸野沒有四處翻看。材料吏讓他站在見證線外,他便只看桌上的回單。昨日在殘骨臺挑料的人、今日推車的人和此刻查冊的人可能都不是同一撥,喊住其中一個問話,問不出整條車路。
材料吏從公冊裡取出那張窄回單。
“錯投待核”的朱字已經幹了。紙面車號是丙十九,料類寫火裂廢骨,重量欄只有一條短橫,表示出場前另過秤。去向的灰黑小印仍是南灰巷義豐骨行。
材料吏把州比直送冊攤開。
火裂廢骨按州府舊例先入材料房,能煉器的留樣,餘下才可按批發給有牌骨行。直送冊上共有五家,義豐骨行不在其中。
材料吏沒有先追那枚灰黑小印。他把直送冊壓住,問老吏:“丙十九今日回沒回來?”
丙十九確實在初十四酉末收過殘骨臺的火裂廢料。領夾人一欄蓋的是臨時工牌,沒有姓名,只記工錢十二枚、當日結清。胸牌字樣也是火料丙。
陸野想起那雙厚布手套和長鐵夾。
“是同一個人?”材料吏問。
陸野沒有點頭:“我只見過牌、手套和夾子,沒見臉。”
材料吏按原話寫進見證欄。
老吏把“火料丙”木牌從牆鉤上取下來,背面已經多了今日新領人的指印。牌每日輪用,十二枚工錢結清便歸鉤。陸野記得的是一雙手套和一把鐵夾,木牌卻已經掛到別人胸前。
“先看車。”材料吏說。
丙十九是一輛雙輪矮車,輪外沿補過一圈白榆木。材料吏帶他們去後棚看車。車已經洗過,車斗裡沒有碎骨,右輪內側卻還夾著一層灰白硬泥。
白榆補圈上有兩道新磕痕,一高一低,像車輪曾擦過窄巷石階。材料吏量了間距,老吏卻先說:“南門裡外都是石階,別拿兩道磕痕扣我的車。”
“所以明日復走。”材料吏把木尺收回,“不是今日扣車。”
州比場後棚地面是黃土和碎炭,雨後也不會結這種白泥。
南灰巷靠舊石灰窯,巷口常有灰白泥。泥和磕痕給了他們一條能重走的路,還給不了結論。
材料吏刮下一小片泥,分袋封好。他沒有讓陸野拿走,也沒叫人立刻封鋪。先把丙十九今日的出入籤、車伕名和空車回場時刻併到錯投回單後,又開了一張核路見證籤。
次日卯後,材料房一名吏員、車伕和兩名見證人,按丙十九昨日路冊從南門復走。梁嶽列領隊見證,陸野以拾單人列第二名。
離開材料房時,丙十九停在棚下。白榆木輪圈剛洗過,右輪轉到背光處,那層沒刮淨的灰泥仍卡在木縫裡。
車伕來牽車,先看了一眼新掛的核路籤。
“掛這個,我明早兩趟骨粉都得黃。”他扯了扯青布邊,“鋪子見核路籤,先當我偷過料。”
材料吏把被他翻到車板後的籤重新掛正:“照常給你記一日車錢。誰問,就說州比復路。”
“一日車錢賠不了兩趟熟客。”
“那你今日把昨日的路想清楚。明早少繞一個錯彎,能省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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