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灰巷到州比外院，要橫穿兩條剛散市的街。陸野一路都能看見返鄉宗門的車。有人坐在新鋪的草墊上睡覺，刀鞘塞在包袱底；也有人把前八以外的排位牌掛到車尾，路人經過會多看一眼。
青陽宗沒有自己的返程車。若不接南七線，明日下午就得從九枚錢裡先拿出換獸訂錢。走回宗門當然安全些，南棧則在百斷山外，離三枚舊釘留下的路更近。兩條路的便宜與風險都擺得很直，直得沒人能裝作沒看見。
院裡兩張時刻頁仍壓在桌上。秦越那半行空白沒有填，曹嶽縫過的左鞋卻又拆了線。方才試走三趟，溼麻勒進舊孔，鞋底邊緣裂得更長。
梁嶽把七日路的條件逐條說完，沒有勸誰。
“我走。”裴烈先把自己的刀囊放到南棧抄頁上。他沒說查萬獸殿，只說公糧管七日，省下回宗換車錢。
許桐把沒幹透的藥布翻了一面：“六人份是不是必須六人都到？”
“出城點六人。路中若有人進驛亭，餘下公糧跟人減。”
“那就不能把曹嶽的那份先算給他。”
曹嶽正在穿針，聞言抬了下眼：“你先把我埋在第幾亭了？”
“第一亭之後。”
“太近。鞋錢都走不回來。”
他說著把針從舊孔穿過去，算是應了。
秦越把回青陽宗的換車頁折起來，壓到薄冊最後。第二替補從州比開始就沒正式上過場，若現在回去，他這趟雲州只剩幾個歸架號。南棧見證不認正替補，只認一路上誰看過車封。
“我記秤。”他說。
梁嶽把目光停在曹嶽腿上。曹嶽沒再拿鞋開玩笑，只解開褲腳讓眾人看過。紫腫確實退了，棍印卻還橫在右小腿外側；手指按下去，皮肉要遲一息才彈回。
七日不是在院裡走七趟。他們要跟車過土路、坡口和驛亭，腳隊不會因一處舊傷改掉交車日。
曹嶽重新系好褲腳，把那隻修到第三回的鞋放在桌心。梁嶽沒有以領隊身份替他判斷，只將“掉隊入亭、自費返程”六個字寫到鞋旁的舊紙上。
陸野看向梁嶽：“路上若籠封自己裂了？”
“先停原地，錄吏、車伕、見證三方同看。誰先伸手，誰退出見證。”
“我去。”
九枚錢不夠他們自己僱車回宗，也不夠把曹嶽的鞋、陸野的肩和七日雨路全補好。接這趟差，至少七日吃食有著落，也能跟那隻多出三十七斤的籠子走到合法拆驗處。
不是誰都只為後一個理由點頭。
梁嶽最後才籤領隊名。他把五人的名字平碼在下面，不標正選替補。六個名字裡，曹嶽落筆最慢，墨尖在“嶽”字最後一豎上洇開一點。
翌日辰前，他們到南門籤房複驗。
第十九院的鋪板已經交空。五人的行囊暫堆在南門牆根，梁嶽另帶一包公文。九枚銅錢仍貼身收著，沒有因為接了差就拿去買早飯；籤未蓋齊以前，車上的公糧不歸他們。
錄吏先點人，再點水囊。六名見證每人只准一件隨身兵器，個人雜物自背，不能塞進貨車空處。裴烈的包最輕，除了換洗衣物只有磨刀石。秦越的薄冊最佔不了地方，卻用兩層油紙裹著。曹嶽把多餘那件舊短褂留下，撕下半幅布包住鞋底。
點到陸野時，錄吏看見他肩背行囊的動作停了一下，讓他當場把水囊從右側換到左側。見證籤不替傷員免負重，卻也不能明知舊傷還把人安排到抬籠位。
南七回籠車已從灰棚推出。鐵籠重新倒扣，四道白封外又罩了一根十字麻繩。認車錄抄件鎖在車頭木匣裡，稅房錄吏當眾點過封號，才取出一張窄長出城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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