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平趴在橋頭看輪縫。雙銅箍卡住的不是橋板,是板下那根鬆開的橫樑。硬拉會把橫樑帶出來,放車後退又可能讓車尾撞斷白泥線外的舊護木。
守橋人拿來一根長撐杆,杆頭夠不到輪下。
陸野看著北岸兩根繩。軸繩繃得最緊,左角繩卻因車身右偏鬆了。若直接收左角,鐵籠會再向右滑;要先讓車尾回正,得放軸繩半尺,讓右輪從橫樑上退回一點。
“先退輪,不退車。”他說。
駱平轉頭看他。
陸野用手在泥地畫出雙箍和橫樑的位置。放軸繩時,左角繩不能收;等輪箍退到板面,先把車尾向左帶,再由對岸馱獸重新起步。
守橋人拿尺在圖上比了一下:“能試一次。第二次梁就散。”
駱平沒有把繩交給青陽宗。他讓北岸腳伕按陸野畫的位置重新站,兩人一人放軸、一人守角。梁嶽帶其餘人退到木樁後,若樁根拔起,先避繩,不許撲上去抓。
曹嶽退得最慢。新鞋在溼泥裡抓得牢,舊傷腿轉身仍晚。他沒有硬擰腳腕,先讓左腳退出繩圈,身子轉正,再將右腳順著泥痕平平帶開。許桐沒有拉他,只站在繩勢外給他空出半步。
北岸腳伕把軸繩在掌上繞了一圈,又立刻解開。若木樁真拔,纏住的手會先被繩帶走。駱平用缺了半截的小指敲敲繩結,確認活釦能松,才讓對岸準備起鈴。
軸繩放出半尺。
籠車沒有後退,右輪卻隨著橋板回彈向後滾了半個箍寬。卡在縫裡的外銅箍露出一線。腳伕這才收左角繩,車尾緩緩回正。
對岸銅鈴再響。
馱獸向前一步。
右後輪壓著翹起的板邊爬出縫口。松梁發出一聲裂響,順水掉下一片爛木,車輪卻已經越過白泥線。
北岸腳伕同時松繩。
籠車衝向南岸,被對岸兩根牽繩一點點吃住。最後一隻輪離開橋板時,橋心向下塌了半尺,渾水從縫中翻上來。
三輛車全過。
守橋人沒有慶賀。他先在橋頭掛出“重車止行”的黑牌,又派人去上游截後車。方才卸鹽磚的車隊只能掉頭,車伕望著已經過岸的南七三車罵了幾句。橋板是否還能撐一輛車,不由誰排隊更久決定。
青陽六人這才解下行囊外側容易掛橋的繩頭,沿兩邊護索徒步過橋。曹嶽走在許桐前面,橋板晃時右腿慢一拍,卻沒有停在松樑上。陸野最後經過白泥線,看見卡輪處已經裂到橫樑邊緣,這座橋今日不會再放重車。
南岸沒有立刻起行。
六人過橋後先按名單重新點過。南棧見證籤要求人與車同到,若有人在橋北滑傷、繞路或掉入水中,三輛車即使完整過橋也不能繼續。曹嶽腳踝紅線被雨水泡得發白,沒有破;陸野的左肩揹帶吃透水,右肩仍能平舉。錄吏把兩人的狀態各寫一行,才轉去看貨封。
舊鐵籠右前角那道白封已經撕開。裂口只有半寸,仍算途中破封。錄吏讓所有人退開一步,先把車輪、橋號、破封位置和過橋時刻記入認車錄背頁。
鐵籠從右側滑過兩寸,籠底與車板之間多出一道窄縫。
縫裡落著一小撮灰黑粉末。
灰粉中夾著幾粒紅褐細砂,沾水後顏色更深。它們沒有從釘箱或煙布中掉出,只在舊籠託底的鉚縫下聚成一線。
陸野沒有伸手。
錄吏鋪開一塊新油紙,用竹片颳起落粉,連同橋板濺上的兩點泥一起封進小袋。袋面記“籠底途中落粉”,不寫獸骨、不寫鐵鏽,也不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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