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枚錢。”曹嶽盯著鞋,像在報一筆大賬。
陸野把半塊冷木板遞給他墊鞋:“還沒燒掉。”
兩個人壓住鞋邊,等皮溫退下。誰也沒說這雙鞋救過多少路。它現在只需要別被灶火烤壞。
另一隻水缸邊,蘇晚晴正把腳伕回訪頁謄成薄紙。舊抄頁的摺痕太深,字再添上去容易擠成一團。她把“破皮不用灰鹽”單獨寫在紙頂,下面才留原次序。
陸野去舀水時看了一眼。
“這回折哪兒都能看見。”他說。
“他若拿來墊鞋,還是看不見。”蘇晚晴吹乾墨,把紙往火邊挪了些,“紙管不了人所有時候。”
陸野把水勺放回缸裡。蘇晚晴將新謄的紙摺好,特意讓頁首露在外面。門外那塊回條木牌被雨打得發暗,仍掛在每個進門人抬眼便能看見的位置。
午後最困的時候,石棚安靜了一陣。
秦越趴在壓圖木板旁睡著,手肘仍壓著一角。梁嶽把那角抽出來,沒叫醒他。曹嶽靠牆坐著,補鞋針插在髮髻邊,鞋穿在腳上。裴烈額頭那塊舊布終於接準了漏水。
陸野沒有趁空練步。他右肩今日不疼,昨日的熱卻還沒退乾淨。石棚門檻外只有十來步空地,真走快了也只是從一面牆撞向另一面牆。
雨日過得很慢。
午後,八枚登記鈴響過一次。東側第一鈴只有半聲,守棚人從窗板後看見一隻山麂擦過外欄,沒開門,也沒叫七人提刀。山麂抖掉一身水,很快鑽回林裡。
這聲鈴有號、有木舌,也有撞鈴的獸。
秦越看清是山麂,把剛摸到手邊的筆重新擱回壓圖木板。
腳伕的右手到午後又換一次布。今日沒抓溼繩,裂口邊沒有新紅。他切完草,把廢下的細梗塞進灶口。蘇晚晴捏了捏布邊,還是乾的,便讓他繼續切草。
梁嶽等到申後,山門的修橋回條仍未到。
裴烈站在門邊看雨,手裡轉著舊撬杆。若只憑力氣,他和許桐能把西邊梁抬回石墩;可橋下洩水槽不通,抬回去也會再被水頂走。
“雨小了。”他說。
梁嶽從鍋邊抬頭:“回條沒到。”
撬杆在裴烈掌心停了半圈,最後靠回牆。他轉身去削木楔。陸野也留在窗邊,隔著雨幕望了一眼南三線便收回目光;溼藤和漲水正在裡面重新改路。
眾人轉而準備明日的東西。
兩根撬杆刮掉浮鏽,木楔按大小分開。退繩昨日沾泥,不能貼著火烤,便掛在梁下慢慢晾。許桐發現一處繩股起毛,用軟線纏住外層,沒在受力處打死結。秦越把橋前橫線畫得更粗,圖頁角落留出修後位置。
這些東西做完,天還沒黑。
陸野無事可做,坐在窗邊給缺口獵刀上油。刀刃沒有碰過橋木和獸骨,只在割細枝時沾了樹汁。擦到刀背舊黑痕,他停了一下,又把油布拉過去。百斷山裡的骨和黑爐都還沒到能動的時候。
曹嶽補好右鞋,穿上走了兩圈。鞋邊不磨,右腳落地仍慢。那不是一根線能補好的東西。
傍晚,雨終於停了。
石棚屋簷還在滴水,西邊山縫卻露出一線灰黃。去山門送回條的人從舊獸道回來,褲腿全是泥。他沒有帶完整修橋籤,只帶回守棚人徒弟在橋前遠看的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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