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石棚的水先壞了味。
不是腐味,也不是獸尿。守棚人從取水溝挑回兩桶水,水面看著清,勺子攪到底,便翻起一股土腥。鍋裡煮開以後,鍋沿還掛著一道細黃泥圈。
這樣的水喝不死人,連喝幾日卻容易壞肚子。
五月初二,第九隊沒有出門。
山門尚未給修橋回條,南三線只開到橋前。屋外雨線斜著掃過舊欄,連登記獸鈴的繩都溼得發黑。此時去拆橋下淤枝,修路人很可能先被水帶走。
守棚人把石棚兩隻舊水缸都刷了出來。
陸野幫著抬第一隻,右肩剛吃到力,昨日那點熱便從肩窩冒出來。他把缸放回地上,換許桐和裴烈抬。自己去灶後數乾柴。
柴不多。
棚後堆的是春前砍下的松枝,最外一層讓雨打溼,只有靠牆的半堆還幹。一大鍋水燒開要用不少,三隻藥箱裡的急傷淨水又不能拿來煮飯。
陸野把溼枝挑到灶邊烘,先用乾柴燒第一鍋。渾水不直接下鍋,倒進舊缸靜放。泥慢慢沉到底,上層清水用木勺舀出,再過一層洗淨的舊麻布。
蘇晚晴看過麻布,沒有讓人拿包過灰鹽或藥渣的舊布湊數。守棚人最後翻出兩塊蒸糧布,一塊過濾,一塊留著明日用。
“水開多久?”曹嶽問。
“滾透就行。”蘇晚晴把鍋蓋掀開一道縫,“別把半堆柴燒成一鍋仙水。”
曹嶽坐回門邊,繼續補鞋。
他的舊厚底鞋走過七日官道,又踩了百斷山溼石。右鞋外沿磨開一線,縫沒斷,只是皮邊翹起。裴烈想把自己的備用鞋線給他,曹嶽先看了看線粗,沒接。
“你那是縫刀鞘的,紮腳。”
許桐從記錄袋舊口拆下一小段軟線。袋口昨日已經換新繩,這段舊線留著無用,粗細正合。曹嶽用針穿過鞋邊,縫得慢。右腿伸直以後,他不願為夠一隻線團反覆彎膝,東西都攤在左手邊。
曹嶽埋頭數自己的針腳,裴烈等人各忙各的。
裴烈去劈柴。許桐守水缸。秦越將昨日淋溼的圖頁夾在兩塊木板中壓平。梁嶽坐在門檻內側,把修橋所需只寫成幾樣能確認的東西:撬杆、木楔、退繩,另請守棚人到現場復看是否要換邊梁。
新木那一欄空著,等守棚人到橋前復看。
陸野在火邊烘左袖。右肩離灶口遠,熱氣吹久了,舊傷會與昨日勞損混在一起,到了蘇晚晴手裡又要多問半天。
蘇晚晴還是讓他抬了一次手。
平舉沒問題,向上過肩時有緊,五指仍能握實。她沒給藥,只把今日“不抬缸、不劈柴”寫在外線牌背頁。寫完便蹲到水缸邊,看沉泥有沒有漫過布層。
第一缸水沉到午前,底下積起半指黃泥。
上層水煮出來仍有一點土味,已經不嗆鼻。守棚人用它熬粗糧,另切一把酸菜根進去。鍋裡沒有肉,酸味能壓住泥氣,七個人各分一碗。
六塊硬糧餅仍封在行囊裡。
那是離開石棚、走到沒有鍋火的地方才用的路糧。今日有灶、有粗糧,不能因為飯稀便先吃掉。裴烈喝完一碗又去刮鍋邊,刮下來的不是第二碗,只是一層粘底。
“頭名也沒添飯?”許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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