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守棚人卸下封路板。
板後的蕨草立刻向外倒了一片。兩年沒人走,南三線沒長成一堵牆,倒像一張潮溼的網。藤纏著藤,枯枝壓在新葉下面,腳踩進去,前一根還沒斷,後一根先抽小腿。
山門給了兩把短柄割草刀、一隻木楔袋和一卷退繩。回條釘在斷樁正面,最下方畫著一道粗線:洩水木橋。
今日只到那裡。
兩把刀都不新。一把刀尖缺豆大一角,另一把木柄讓水泡得發脹。守棚人在出門前磨過刃,只夠割藤,不夠砍樹。裴烈拿缺尖的那把,許桐拿木柄發脹的;誰的刀先松,誰便停下來楔柄,不拿掌心去賭。
秦越把回條折成四層塞進油紙套。曹嶽背記錄袋,蘇晚晴只帶一箱急傷藥和半壺淨水。石棚能煮的粗糧留在鍋裡,午食裝成七團冷飯,由每個人自己揣一團,沒再動六塊硬糧餅。
裴烈先割出能容一人轉身的口子。他力氣大,第一刀卻沒有往藤根深處劈。溼藤繃得緊,斷後會抽臉。他用刀背壓住上半截,許桐從下方割開,再將整束拖到路外。
陸野和秦越跟在後面清腳下。
舊路的石面還在,只被泥蓋住。陸野先用刀鞘試硬處,秦越再把露出的石邊畫上頁。遇到能搖動的浮石,他們不往溝裡踢,統一搬到斷樁一側壘成低堆。回程若天黑,摸到石堆便知道離出口不遠。
曹嶽帶著蘇晚晴守中段。
他不能急側,便不鑽進藤窩搶刀。前面拖下來的枝束由他用左腳踩穩,蘇晚晴剪掉帶刺的細梢,再把枝束碼到同一邊。兩人做得慢,卻沒讓清開的路重新被枝條彈回去。
梁嶽最後走,退繩每過一段便繞一次舊樁。繩不拉緊,只留在能摸到的高度。哪一段前路塌了,七人沿繩原退,不必各自找樹認方向。
南三線第一處舊白樁離斷口不遠。
樁頭爛掉半截,三道白線還剩兩道。秦越將回條上的舊圖與實物對過,只記“樁在”,沒有給它重新刷白。試清不是重開線路,今日沒有發新漆。
舊樁後,路開始向上折。
裴烈用刀柄敲了敲舊樁,爛木裡爬出一窩白蟻。他立刻收手,往旁邊讓開:“這樁帶不了繩。”
梁嶽將原本要繞樁的退繩改繫到後方石堆。秦越在圖上把舊樁畫成半黑,意思是隻能認路,不能承力。舊名還刻在木上,木心卻早已爛空。
雨水從坡上衝下,將中間泥面刮出細溝。陸野在溝邊看見第二枚四趾寬印。它比斷樁外那枚淺,前掌仍寬,後跟仍窄,印底壓著一片昨夜落下的黃葉。
荒獸經過在雨後。
裴烈停刀,後面的人也停。南三線太窄,前面多走一步,後面看見的便只剩鞋底。
陸野沒有把自己的腳放進去比大小。他蹲在印旁,用一根枯刺沿趾尖撥泥。四個趾坑前緣壓得陡,泥被推向山下;後緣拖出短痕,像重物落腳後往下帶了一下。
這頭東西在下坡。
印子前方有一叢矮刺藤,靠山上的葉片完好,朝山下的一側被硬物撥開。兩根粗硬毛掛在刺尖,灰黑相間,沾著雨水。蘇晚晴用普通路樣紙夾走一根,另一根留在原處。毛能說明獸身經過,眼下分不出是入山首日那頭四趾獸,還是另一種寬掌重獸。
再往前,泥印斷了。
舊路中間露出巖脊,足跡只在兩側軟土偶爾留下一角。第九隊沒有為了找完整腳印扒開整片山坡。他們照回條清路,獸跡恰好落在路上才記。
走出約半里,陸野第一次判斷錯了舊路。
右側有一段草伏得低,石頭也少,看著比正前方好走。他用刀鞘撥開草根,下面卻沒有舊石面,只有厚軟泥。刀鞘插下去近半截,拔出時帶著黑水。
那是春洪留下的溢水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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