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十下了一場短雨。
雨從後半夜落到天亮,石棚屋簷滴了一個早晨。東下廢溝的水沒漲高,溝底卻由灰變黑,昨日看不清的淺槽全被衝了一遍。
山門回條準第九隊查到斷樁,只找遺失公物。
守棚人把這句話抄到一塊薄木牌上,掛在舊欄門外。有人從山上問下來,只需看牌,不必讓七個人再講一次。
腳伕的右手換了乾布,今日留在棚裡切草。蘇晚晴復看過指根,沒有跟七人下溝。她背一隻小藥簍走在隊伍中段,三隻藥箱仍留給石棚。
雨後溼坡比昨日更滑。
裴烈先下去,將一段舊欄繩繞過粗樹根。繩只當扶手,不弔人。曹嶽正著身子踩完每一級硬石,右腳踝沒有因急側扯開。輪到陸野時,他把右肩從繩下讓開,以左手借力,幾步便落到溝底。
昨日的新亮木槽還在。
水珠掛在槽邊,銅屑已經讓秦越取走。淺黃麻纖維溼後貼緊木刺,末端朝東。它沒有被雨衝進泥裡,說明一頭曾受過力,卡得很牢。
七人從鈴架開始往外找。
舊銅件沉,若直接丟進溝水,水流帶不遠。若有人帶走,昨日應看不到一路麻纖維。陸野沒有先翻每一塊石頭,只順著水面走。溝水到斜架旁忽然分成兩股,一股沿老槽向下,另一股繞過右側平石,從石邊冒出一串細泡。
裴烈和許桐查兩側高處。廢溝曾是舊欄卸物的地方,爛木下面什麼都有:一隻沒底的鐵勺、兩枚鏽穿的門扣、半塊獸角梳。裴烈用刀鞘逐件撥開,沒把每件圓東西都當鈴。
秦越在一處石縫夾出薄銅片,先用白紙託著。守棚人拈起來轉了半圈,認出是舊油燈的擋風耳。銅片邊緣全是鏽綠,泥裡沒有新擦口,他抬手便把它撥回爛木下面。
溝水沒過曹嶽鞋底。他把記錄袋舉高,自己留在較乾的斜架旁,不跟著陸野擠進低處。水下的碎石會把腳掌推偏,他那隻右腳最怕這種沒有預兆的側滑。
陸野用一根細枝探水深。靠老槽處沒過枝上兩節,平石邊卻突然深下一截。水不是繞石走,是往石下鑽。
那塊平石本該貼地。
它底下墊著兩根新折的硬枝,留出不到兩指的空。雨水鑽進去,又從另一邊擠出來。陸野用刀鞘探了探,鞘尖碰到硬物,發出一聲悶響。
不是石頭。
梁嶽讓眾人退開半步。裴烈用短鉤勾住平石邊緣,許桐在另一側墊木,兩人沒有直接上手抬。石頭翻到一邊,積水立刻灌進淺坑。
一隻銅鈴泡在裡面。
鈴只有拳頭大,表面綠得發黑,鈴口一圈卻露著新黃。半截淺黃麻繩繞過鈴耳,和昨日木槽裡的纖維一樣。繩尾被利器割斷,斷口散開,剩下不到一臂長。
銅鈴沒有響。
鈴舌被一團舊布塞住,水泡軟後貼在銅壁上。陸野用細枝挑開布角,沒把手伸進鈴口。布團外層發黑,內裡仍幹,說明藏到石下時還沒被今晨的雨浸透。
“昨夜響完才塞的?”許桐問。
秦越蹲到平石邊,用指背量了量水線。“先塞半截,力氣夠大也會響;響完再藏,也說得通。”他在紙上只落了一行:布團內層入水前尚幹。再往下,筆尖停住了。
守棚人認出鈴耳上的舊黑繩套。
南三線從前掛的是這種雙層套,便於雨季換繩。銅鈴本身沒有南棧公號,鈴腹也沒留下清楚白線。舊欄撤物時常把能用的鈴送去別處,這一隻是否原掛在三線,得回山門翻兩年前的收物冊。
新麻繩卻不是兩年前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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