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沒有再出門。她坐在桌前,開啟筆記型電腦,第一次在註冊好的那家公司名下新建了一個資料夾,命名為:Cindys Choice——品牌手冊。然後她開始打字。
第一行寫的是品牌定位。第二行寫目標人群。第三行寫內容方向。
窗外路燈的光照在桌面上,把那頁註冊資訊和她剛畫下的第一行字的影子疊在一起。她盯著那個閃爍的游標看了一會兒,然後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水,繼續打下去。
天色從灰藍變成沉沉的鉛灰,又變成無邊的黑,最後在窗沿邊沿凝成一道薄薄的白線。
她沒有看時間。
她不知道幾點。
她只知道天亮的時候文件末尾顯示字數:14,872。她儲存了檔案,加密,存入隨身碟,拔下來握在手心裡。然後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有多渴。
窗外天已經亮了,梧桐樹上的水珠已經完全乾了,葉子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銀灰色背光。她站在窗前把那杯水喝完了。水杯在窗臺上擱著,被她放下的動作帶出一聲很輕的響。她低頭看了一眼,杯沿靠著一小塊晨光,像一枚剛剛被放上桌面的籌碼。
她不知道天平另一邊放了什麼。她只知道她這邊的籌碼,已經一枚一枚,全數歸位了。
電話是在週三上午打來的。
崔琳曦當時在廚房熱牛奶。
她在想昨晚寫到凌晨三點的品牌手冊,供應鏈那部分還差一段。
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她看著那個名字,手指在灶臺邊緣停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她有一種預感。她說不上來,只是覺得這個時間打來的電話不會有什麼好事。她擦了擦手,接起來。
崔小姐,不好意思啊,這個房子不能租給你了。
她的手指在灶臺邊緣緊了一下。檯面是大理石的,涼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牛奶還在咕嘟咕嘟冒泡,鍋邊的熱氣往上飄,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著那些氣泡從鍋底升上來,一個接一個破了,又升起新的。
為什麼?
業主說不租了。他要收回去自己住。押金我退你,你儘快搬吧。
合同還有三個月才到期。她的聲音很平,但她的手握住了灶臺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我知道。違約金我賠你。你找好新地方跟我說一聲,我退你錢。
電話掛了。她聽到對方結束通話時的一聲,短促的,像一扇門關上了。她把手機放在灶臺上,看著螢幕上的通話記錄——,通話時長43秒。她關了火,旋鈕擰回去的時候咔嗒一聲。牛奶還在冒熱氣,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抿了一口。燙的,甜的,奶味很濃。她嚥下去,喉嚨裡暖了一下。她又舀了一勺,喝完,把鍋端起來,把牛奶倒進杯子裡。
然後她給趙姐打了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趙姐那邊很安靜,不像在沙龍,像是在一個密閉的房間裡。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像是把聲音壓到了嗓子最底下,貼著話筒說的。
你接到電話了?
房東的。讓我搬走。
不止房子。趙姐的聲音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怎麼往下說,你最近參加的幾個沙龍,主辦方都把你從邀請名單裡剔除了。我幫你打聽了一下——有人給主辦方打了招呼,說你去了她們就不來。她們不敢得罪那個人。
劉婉清?
崔琳曦站在廚房裡,手裡端著那杯牛奶。杯壁的溫度透過陶瓷傳上來,暖著她的手心。她沒有喝,就那麼端著,像端著一件需要用手溫去確認它還存在的東西。
還有呢?她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