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姐沉默了。那幾秒的沉默比剛才的任何一段都長。崔琳曦能聽到趙姐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麼。
今天早上,趙姐終於開口了,聲音更低了一些,劉婉清讓人給你合作過的幾個攝影師、化妝師、活動策劃都打了電話。挨個打的。讓他們別接你的活。有人錄音了發給我——她說的是這個人以後在上海接不到任何工作,誰幫她就等於跟我作對
崔琳曦沒有說話。她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建國西路。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長到手掌大小了,嫩綠嫩綠的,陽光從葉子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有人在遛狗,一隻白色的小狗,跑得很歡,繩子拖在地上,主人在後面喊,小狗不聽,跑得更快。
那條路她走了半年了。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新人,走到現在,站在自己租的公寓裡,被人通知你不能再住了。
她還聯絡了王莉莉。趙姐說,讓人查了一下你老家那邊的關係。她不知道王莉莉是你朋友,但她在查你所有認識的人。下一步可能是給王莉莉施壓。
崔琳曦的手指在窗臺上停了一下。
她查不到什麼。王莉莉那邊我會告訴她。
琳曦。趙姐叫了她的名字。這一次不是崔小姐琳曦。那個稱呼裡的重量是沉的、乾淨的,像是從舊貨箱最底層翻出來的,帶著一種她已經很久沒有對人用過的溫度。
你聽我說。劉婉清在上海封你,封得這麼徹底,不只是因為她恨你。是因為她怕你。
崔琳曦轉過身,背靠著窗臺。怕我什麼?
怕你回來。你留在這裡,哪怕什麼都不做,她都睡不著。所以她要你走。不是一時半會兒,是永遠。她知道你在她兒子心裡留下了東西,她要把你從上海的地圖上擦掉。
崔琳曦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牛奶杯。牛奶已經不燙了,溫的。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她的指尖按上去,一個模糊的指紋印在杯壁上。
曼麗姐,我不會走的。她說。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很穩,至少現在不會。她可以收我的房子,可以斷我的人脈,可以讓我接不到任何工作。但她封不了我的腦子。我已經在想別的路了。
趙姐沒有說話。過了幾秒,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暖了一度,像是冰面下流動的水:你那個公司的事,她查不到。法人不是你,註冊地址用的是我老同學的辦公室。她的人去工商局查過,回來說她名下沒有公司
崔琳曦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一個月前,趙姐在二樓教她喝白茶的時候,她隨口說了一句曼麗姐,我想自己註冊一個公司,但不想用我的名字。
趙姐當時端著茶杯,沒有問為什麼,只是說:行。我找人幫你掛個名。她當時沒有多想,只是覺得先備著,萬一用得上。過了幾天,趙曼麗告訴她,公司辦好了,名字暫時定為“未來商貿公司”。
現在那個來了。她用上了。不是因為她有遠見,是因為她從八里村一路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在別人隨時可能收回去的地面上,所以學會了一邊走一邊鋪自己的路。
曼麗姐,她說,你幫我註冊的那個未來商貿公司,別登出。我留個念想。
不會登出。你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用。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灶臺上,那杯牛奶已經徹底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她端起來喝完了。涼了之後奶味更重了,有點腥,像鐵鏽的味道。
她嚥下去的時候沒有皺眉。她把杯子放在水槽裡,擰開水龍頭衝了衝,水流進杯子裡,打著旋,把杯壁上的奶漬沖掉。
手機又響了。螢幕上跳出一個沒有存過的號碼,但最後四位她認得,是秦家別墅的座機尾號。她看過一次,記住了。她等了兩秒,然後接起來,沒有先開口。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劉婉清的聲音傳過來,不高,甚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刀刃貼在石頭上慢慢磨:“崔小姐,聽說你還在上海。”
崔琳曦靠在廚房檯面上,手指搭著灶臺的邊緣,沒有用力。
“你找過我合作的所有人,我都知道。”劉婉清說,“你註冊過的那家公司,我也查過。法人不是你,但這不重要,我知道那是你留著的一條腿。你今天就可以把那條腿砍掉。因為你人在上海一天,它就長不出第二根。”
崔琳曦聽著,沒有插話。
“你大概覺得去了美國躲躲風頭,就能重新開始。”劉婉清的聲音很平,每個字都像提前量過,“我告訴你,你去得了美國,但你回不了上海。你回來那天,會比現在更難受。因為到那時候,你已經沒有退路了。你現在走,至少還能帶走你兜裡那點錢。你以後回來,你連這點錢都保不住。我不是在跟你說狠話,我是在替你把賬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