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初,首爾的夜風從漢江吹過來。
崔紅梅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從縫隙裡鑽進來,涼涼的,帶著水腥氣和春天沒走乾淨的寒意。
她住的酒店在江南區,離金敏珠的診所不遠。打車十分鐘,走路半小時。她剛來的時候走過一次,後來不走了,怕出汗影響身體狀態。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帶一個獨立衛生間。床單每天換,疊得整整齊齊,四角塞進床墊下面,像五星級酒店那樣。桌上放著一束假花,粉色的,插在白色花瓶裡,落了一層薄灰。她從來沒動過那束花。
窗外能看到南山塔。塔下面的山坡上有樹,黑黢黢的,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層一層的輪廓,像水墨畫。
她已經在這兒住了兩週。
面診、體檢、術前準備。金敏珠說她身體狀況不錯,但臉色太差,需要養幾天。她每天吃金敏珠開的營養劑,橙色的小藥片,一天三次,飯後吃。早上在酒店附近散步,沿著人行道走,走到第二個紅綠燈再折返。晚上早睡,九點半上床,十點前關燈。
明天手術。
她轉身離開視窗,走到梳妝檯前坐下。
酒店的梳妝鏡很大,長方形的,四周有一圈小燈泡,一共十二顆。她開啟開關,燈泡亮起來,白光打在臉上,把每一寸皮膚都照得清清楚楚,連毛孔都能看到。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方臉。顴骨寬,往兩邊凸出來,顯得臉大。她側過臉,顴骨的弧度像一座小山。下巴短,有點後縮,從側面看和脖子連成一條線。
鼻樑塌,從眉心到鼻尖幾乎是平的,像被人按了一下沒彈回來。單眼皮,眼尾往下走,不笑的時候像在生氣,笑起來眼睛更小,變成一條縫。嘴唇乾得起皮,上唇比下唇薄很多,上唇像一條線,下唇還有點肉。
額頭上長了幾顆痘痘,紅色的,凸起來,按上去有點疼,是最近壓力大長的。以前在髮廊的時候也長過,但沒這麼多,那時候年輕,皮膚油。
這就是她看了二十一年的臉。
從八里村到佘山,從髮廊到別墅,從王老闆的剋扣到李秀蘭的冷眼,這張臉跟著她,被人欣賞過、被人打量過、被人嫌棄過、被人嘲笑過。
李秀蘭第一次看她的時候,目光從這張臉上掃過去,像掃一件不值錢的東西,連停留都沒有。
那種目光她太熟悉了。在八里村的時候,那些穿得好一點的客人進店,看她的時候也是這個眼神,是那種“你不是我這個世界的人”的判斷。
張浩宇的朋友阿飛說“你以前是洗頭的”的時候,看的就是這張臉。他笑著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她的臉,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完了,笑了。那種笑容她記到現在。
明天,這張臉就不在了。
她伸出手,指尖觸著鏡面。鏡子裡的她也伸出手,指尖對指尖。
“再見了,以前的我。”
聲音很輕,是隻說給自己聽的。房間裡很安靜,空調的嗡嗡聲停了。窗外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面,聲音由遠及近,又由遠及近,然後消失了
她把手縮回來,從梳妝檯前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
她彎腰從床底下拉出行李箱,拉開拉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深色在下,淺色在上最上面是一件灰色外套。她把外套拿開,露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是舊的,邊角磨毛了,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如果手術失敗”幾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字寫得很用力,筆跡透過紙背,在信封內側留下凹痕。她寫這幾個字的時候手沒抖,但心臟跳得很快。
她拿起信封,手指捏著邊緣,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裡面是一封信。
她寫了好幾天,改了好幾遍。第一版寫了三頁,從她離家打工寫到嫁給張浩宇,寫了太多,撕了。第二版寫了兩頁,還是覺得囉嗦,又撕了。第三版只有幾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