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從信封裡抽出來。
白紙,橫線信紙,酒店房間抽屜裡拿的。紙的質地很薄,背面能看到正面的字跡。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沒有塗改。她寫的時候很慢,每個字都想好了才落筆。
“媽,弟,我做了個手術。如果不順利,這張卡里有五十萬。密碼是弟的生日。別找我。紅梅。”
五十萬。離婚拿到的錢,她留了五十萬給家裡。剩下的存在另一張卡里,放在行李箱夾層。她想過了,五十萬夠弟弟上完大學,夠媽媽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再留點養老。
她看著這行字,看了幾秒。
“別找我。”三個字。
她知道媽媽不會找她。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做不到。她媽連縣城都沒出過,不知道首爾在哪,不知道整容是什麼。她接到電話會說“紅梅你在哪”,但不會來找。她弟瑞遠還在上學,更不懂。等他長大了,可能已經忘了有個姐姐。
她把信摺好,塞回信封。折了兩折,邊角對齊。然後從行李箱夾層裡拿出一張銀行卡,放進信封。銀行卡是深藍色的,上面印著銀聯的標誌,邊角有點劃痕。
信封沒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放在床頭櫃上。過了一會,她又拿起來,塞進枕頭下面。
躺了一會兒,又坐起來,從枕頭下面把信封拿出來,放進行李箱最底層,用衣服蓋住。
不放在枕頭下面了。萬一明天進手術室之後保潔來打掃,掀開枕頭看到了不好。保潔是個中年女人,韓國的,不會說中文,但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
她重新拉好行李箱拉鍊,放回床底。拉鍊滑過齒牙,發出鏈條般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響。
她留足了郵資,如果自己死了,相信賓館工作人員會發現這封信,替她寄出去。
然後拿起手機,翻到王莉莉的號碼。
螢幕上顯示“莉莉”兩個字。這個號碼她存了三年,備註名字從來沒改過。王莉莉自己加的笑臉符號還在,一個括號加一個笑臉,很老套。
她打了幾個字:“我出趟遠門,可能一段時間不聯絡。別擔心。”
看了看,沒發。
又把那行字刪掉了。
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萬一手術失敗,就讓所有人以為崔紅梅消失了。沒有人需要來收屍,沒有人需要哭。她已經在信裡寫了“別找我”。她媽會哭嗎?也許會,也許不會。
她媽很少哭,上次哭還是她弟出生那年,二十年前了。她爸死的時候她媽也沒哭,只是坐在床邊發呆,坐了一整天。
她把手機放下,關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窗簾沒拉嚴,一道光從縫隙漏進來。首爾的街燈是暖黃色的,但透過深色窗簾,變成了銀白。她舉起右手,在黑暗中看著。看不清手指,但她能感覺到無名指上曾經戴過戒指的地方。
那裡有一圈淺淺的印子。
婚戒磨出來的,戴了一年多。黃金的,素圈,沒有花紋,是張浩宇的媽媽李秀蘭給的,從抽屜裡翻出來的。李秀蘭當時說“戴上吧”,語氣像在說把這個杯子放那兒一樣的隨意和敷衍。
她摸了摸那道印子。指腹能感覺到那一圈皮膚比旁邊薄一點、滑一點。像一道看不見的傷疤,不疼,但一直在。她用力按了按,有感覺,但不疼。
凌晨兩點她才睡著。
睡著之前,她想到了八里村那棵歪脖子桂花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