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粉是在十月的第三個週三開始刷屏的。
崔琳曦那天早上醒來，習慣性地開啟YouTube後臺，準備看前一晚釋出的新影片資料。
她發的是“單親媽媽怎麼安排一天的時間”，從早上六點起床到晚上十一點睡覺，每一個小時做什麼，都列了出來。
她以為這條影片會像前幾條一樣，平穩地漲播放量，慢慢地收評論。但評論區的前幾條，不是關於時間管理的，是罵她的。
她靠在床頭，把手機舉到眼前，一條一條往下翻。
第一條：“靠孩子博同情，噁心。”點贊47。第二條：“整容怪，一看就是被人包養的。”點贊38。第三條：“你一個人帶孩子？騙誰呢？背後肯定有團隊。”點贊52。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她沒有刪。
她把這幾條評論截了圖，存進了一個叫“惡評”的資料夾。不是要報復，是想記住。記住這個世界上永遠有人不相信你。不管你做什麼，他們都不信。
崔琳曦起身坐到桌前，打開了電腦的一個空白文件。游標在螢幕左上角一閃一閃，像一隻等待的眼睛。
她打了一行字：關於那些說我靠孩子博同情的人，覺得不妥當，刪掉。打得太像聲明瞭。又打了一行：我不是你們說的那種人想了想，又刪掉。太像辯解。辯解是示弱。
她接著打：你們有沒有想過，我一個單身媽媽帶著孩子，熬夜剪影片，凌晨兩點才能睡覺，第二天六點又要起來餵奶。打到一半，她看著那行字，覺得它在賣慘。她不想賣慘。她把整段選中，刪掉了。
窗外路燈的光照在螢幕上，她能看到自己的臉在黑色的玻璃裡反著影。
秦念安在隔壁房間裡翻了個身，她豎起耳朵聽了一下，沒有醒。
她又打了一行字：我整容，我承認。我靠自己做賬號，我不解釋。讀了一遍，太硬了。像一堵牆，沒有人會相信牆後面的人。她把這行也刪了。
游標又回到第一行，一閃一閃的。她在那個空白文件前坐了四十分鐘，打了六個開頭，每一個都在寫完第一段之後被她刪掉。
最後一個開頭她已經想不起來寫了什麼，只記得手指停在鍵盤上，讀了一遍，覺得每一個字都沉，像一塊塊石頭壘起來的，沒有人能翻過去。
她把手從鍵盤上拿開，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個空白的螢幕。她發現螢幕上的游標還在閃，每一閃都在問她：你到底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他們聽的？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這兩種寫法都說不通。
第二天上午，她把秦念安放進嬰兒床，開啟相機，決定直接錄。不在腦子裡排稿子，想到哪說到哪。
她說了一段關於整容的，覺得語氣太沖，停下來又調整了表情和語速，重新說了一遍，這次溫和了一些，又覺得像是在討好。
她調整了坐姿，把剛才“溫和”的版本再說了一遍，這次她發現自己說話的時候一直攥著衣角，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怕自己的聲音傳不到他們耳朵裡。
她看著回放裡那隻攥著衣角的手，沒有鬆開過。她把相機記憶體卡格式化——沒有存下來。
第三天早上，她坐在沙發上，秦念安在她旁邊的爬行墊上推一輛玩具車，車輪碾過墊子，發出輕而連續的吱吱聲。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開啟錄音功能，沒有看鏡頭，也沒有擺好坐姿。
她對著話筒說：我刪了一條影片。因為那裡面不是我。
她說的不是稿子，是這兩天她反覆想通的一句話。
她說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幾秒，像是自己也在聽那句話落地的聲音。
她說她整容是因為不想再被欺負，但整容只能換臉，換不了生活。她說她沒有被包養，一個人帶著孩子住在這個公寓裡，熬夜剪影片，是因為除了這個她也沒有別的東西。她說她不是英雄，只是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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