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把榮國府西庫的鑰匙接到手裡，是在一個落了薄霜的清晨。鳳姐讓平兒把鑰匙用帕子包好送過來，帕子上繡著一朵小小的金線牡丹，是邢岫煙的手藝。寶釵接過鑰匙，沒有急著去開庫房的門，而是先去了抱廈廳——鳳姐平時盤賬的地方。她把西庫近兩年的賬冊全部從書架上搬下來，按年份排好，又讓鶯兒去廚房提了一壺滾水，自己動手泡了一壺濃濃的普洱茶。
她翻開最舊的那本賬冊，第一頁就看見了一筆疑點。修繕祠堂，支出六十兩，經手人周瑞家的，日期是兩年前的臘月。那年臘月祠堂根本沒有動過工——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年除夕祭祖時她還在榮國府做客，賈母親自領著一眾女眷去祠堂上香，門檻上的漆還是舊的，簷下的彩畫也沒補過。六十兩銀子出了庫，卻沒用在祠堂上。
她在賬冊空白處用硃筆圈了這筆賬，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待核。然後繼續往下翻。
鶯兒在旁邊研墨，看見寶釵手裡的硃筆在紙面上逐行點過，每發現一處疑點便圈出來，字跡工工整整，連批註的字號都差不多大。她跟了寶釵這麼久，知道她的習慣——圈是疑點，星號是確認有問題的，三角是暫存疑待進一步核實。一本賬冊翻完，空白頁上記了密密麻麻的備註，每一筆都有來龍去脈。
寶釵用了一個上午把近兩年的採買賬、修繕賬、節禮賬全部翻了一遍，共查出可疑款項十幾筆，涉及金額不等。最大的一筆是前年秋天修繕大觀園沁芳閘的銀子，賬上記了五百兩，但那年沁芳閘只換了欄杆和幾塊地磚，工料加起來最多不過三百兩。剩下的二百兩去了哪裡，賬面沒有記錄。經手人也是周瑞家的。
午後鳳姐過來看她，見桌上堆了好幾摞舊賬冊，最上面那本翻開的那一頁被硃筆圈了好幾處。她拿起賬冊看了看，神色漸漸沉下來。寶釵沒有抬頭，一邊翻下一頁一邊說我今早翻出十幾筆疑點，大部分集中在兩個經手人身上——周瑞家的和來旺的前任，兩人都是王夫人當年的陪房。鳳姐把賬冊放回桌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她說其實早就疑心西庫的舊賬有問題，只是實在騰不出手去翻舊案。王夫人雖然在家廟思過，但她當年在榮國府管了這麼久的家，周瑞家的雖然也一併被攆了出去，經手過的賬目卻一直壓在西庫沒被細查過。她頓了頓，問寶釵打算怎麼辦。
寶釵把筆擱下。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鳳姐一件事：如果查到最後發現窟窿太大需要稟報老太太，鳳姐肯不肯在賈母面前替她擔這一狀。鳳姐想都沒想就點了頭——只管查，不管查到誰、查到多大窟窿，老太太那裡她去說。
寶釵點了點頭，繼續低下頭翻下一頁。她的動作很輕，但很穩。接下來幾天她把西庫的賬冊按經手人分類，分別建立獨立的支出條目清單。周瑞家的經手的修繕賬被單列出來，來旺的前任經手的採買賬也被單列出來。她把每一筆可以互相印證的賬目用硃筆連線，又把每一筆對不上的疑點用星號標註，最後彙總時她發現了一個規律：這些疑點賬目大多發生在秋冬兩季，入賬名目多是修繕和採買，金額分散但總額不小，且事後都沒有對應的驗收記錄。這意味著有人在利用榮國府財務監督的空窗期，把銀子分散轉出庫房，再透過虛假的修繕和採買專案平賬。能做出這種賬目的人，必定對榮國府的財務流程極其熟悉。
她把這份結論寫在清單末尾，摺好，讓鶯兒送到鳳姐手裡。
秦可卿聽說寶釵在查舊賬，特地讓金釧兒去庫房挑了一盒上好的龍井新茶送過去。寶釵接了茶葉道了謝，反過來託金釧兒帶一句話給秦可卿：榮國府的舊賬有幾筆牽涉到寧國府當年的合辦採買，她想找個時間去寧國府當面請教。秦可卿讓金釧兒回了話——隨時可以來，她一定把她知道的每一筆舊賬都如實告訴寶釵。
傍晚時分秦鍾從大觀園巡完封印回來，在抱廈廳門口站了片刻。寶釵正低頭核賬，鶯兒在旁邊替她磨墨。他看著她手裡那支硃筆在紙面上穩穩地落下，忽然想起幾年前在薛家馬車上第一次隔著窗簾看到她時靈瞳捕捉到她體內那道金光。那時靈瞳穿透她腕上的封印帶，看到一道極深的金光被牢牢壓住。如今她的封印早已解開，金鎖片化成信物掛在她貼身的小衣裡。她用當年解封印的力量在解榮國府的舊賬——用同樣的耐心，把壓在賬面上的每一道死結一點一點拆開。
秦鐘沒有出聲打擾，轉身離開了抱廈廳。經過梨香院時他看見薛姨媽正坐在廊下曬太陽，面前擺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她說寶釵這幾天熬了好幾個晚上翻賬冊，自己勸她歇歇，她只說快了。
數日後寶釵終於從書案前站起來，把厚厚一疊舊賬疑點清單理好，封面用端正的小楷寫了幾個字——“榮國府西庫舊賬疑點彙總”。她把清單放在鳳姐桌上，鳳姐接過來從頭到尾逐頁看過，看完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指節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著寶釵說了句她憋了好些天的話——寶釵不是隻會記賬，是會破案。寶釵微微一笑，說破案不敢當，只是把窟窿一個一個找出來，至於怎麼補，還要請鳳姐拿主意。
窗外起了風，銀杏葉鋪滿迴廊。寶釵揉了揉發酸的脖子，端起鶯兒新沏的龍井喝了一口。杯沿還冒著熱氣，她透過白濛濛的霧氣看向窗外，心裡很平靜。西庫的舊賬才剛剛開始清理，後面還有好幾年的賬冊要翻，她有的是時間和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