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推著空板車走在前頭，輪子碾過馬路牙子的接縫處，咯噔咯噔地響。
鬱青走在旁邊，手裡捏著那張領款單，指腹摩挲著上頭供銷社的紅章印記。財務科的錢已經領了，一沓嶄新的大團結整整齊齊疊在內兜裡，隔著棉布都能感覺到那股子踏實。
花花從上衣口袋裡探出半個腦袋，兩隻耳朵尖兒豎得老高，鼻尖翕動，嗅著秋風裡的各種味道。
【老闆，咱們發財了吧？下個月兩百斤，那得多少錢？我算算……算不過來了，總之很多很多花生米！】
鬱青用指頭摁了摁花花的腦門，沒出聲，嘴角卻往上翹了翹。
兩人拐過火車站廣場東邊的十字路口，遠遠就能看見自家鋪面的招牌了。
“青記山貨”四個字是靳臨川拿毛筆寫的，端端正正掛在門板上方，雖說不上多氣派，但在這一排歪歪扭扭的鋪面招牌裡頭，算是最規整的。
鬱青正往前走著，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鋪面對面的馬路邊，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
一個穿著軍裝的高大身影倚靠在車門上，軍帽壓得低低的，帽簷底下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下頜。
軍裝的領口系得規規矩矩，肩章在午後的日頭底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雙臂抱在胸前，一條長腿支在地上，另一條隨意搭著，姿態鬆散，但那股子挺拔勁兒是骨子裡長出來的，站在那一動不動，周圍來來往往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鬱青一喜。
靳臨川。
他怎麼來省城了？
花花也看見了，兩隻綠豆眼刷地亮了，前爪搭在口袋邊沿上，整個身子探出來大半截：
【哎喲！老闆！是靳首長！靳首長來了！他來接你了！哎呀這也太——等等，那個女的是誰？！】
花花的心聲猛地拔高了八度。
鬱青也看見了。
一個年輕女同志正小跑著穿過馬路，直直奔向靳臨川的方向。
那女同志二十出頭的模樣，身段挺拔，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色的確良襯衫，紮在藏藍色的褲腰裡，頭髮梳成兩根辮子搭在胸前，辮尾扎著紅頭繩。
長相周正，皮膚白淨，擱在這條街上絕對算得上扎眼。
“解放軍同志，你好。”女同志衝靳臨川笑了一下，聲音又脆又亮，“我是棉紡廠工會的，姓方。你是部隊上的吧？看你在這等人——”
靳臨川平平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同志，有什麼事嗎？”
方同志被那一眼看得心跳漏了半拍，但她到底是大姑娘心性，不肯怯場，反而往前湊了半步，聲音稍微壓低了些許，語氣裡帶上了點不太好意思的羞澀：“那個……同志，你有沒有處物件？我們工會這個月正搞聯誼活動，部隊上的同志咱們最歡迎了……”
花花的毛炸了：
【反了天了！老闆，有人當著你面要撬牆角！】
鬱青倒是不急，腳步慢下來，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看著前面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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