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度玉門》第4章 夜半(1)

作者:11顆糖·8小時前

門關上之後,屋子忽然變得很大。

沈鳶坐在婚床上,聽著自己的呼吸,還有燭芯偶爾迸出的噼啪聲。龍鳳燭已經燃了小半夜,燭身矮下去一截,燭淚在臺面上堆成小小的山丘,紅的,像凝固的血。

她慢慢把匕首從枕邊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

刃口在燭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映出她半張臉。她用手指輕輕颳了一下刃鋒,指腹上立刻滲出一顆細小的血珠。

夠利了。昨夜磨了那麼久,沒有白磨。

可是她沒有刺出去。

不是不敢。是他沒有給她機會。

如果他在揭蓋頭的那一刻就撲上來,如果他的眼睛裡有一絲狎暱,如果他的手腳不規矩——她一定刺得出去。匕首會從他肋骨之間刺入,斜向上,直抵心臟。

她在教坊司的灶房裡練過很多遍,用那半扇豬肋排。

可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掀了蓋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匕首藏好了?”,然後退後,倒茶,問她渴不渴,說“你父親的死沒那麼簡單”,就走了。

走了。

沈鳶把匕首放在枕邊,站起身。嫁衣太重了,壓得她肩膀痠痛。她摸到腰間的繫帶,解了半天,手指笨拙得像不是自己的。最後她扯開了一個結,嫁衣滑落下去,堆在腳邊,像一朵凋謝的花。

她彎腰撿起來,疊好,放在床尾。

中衣是白色的,薄薄一層,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颼颼地貼在後背上。

她走到銅盆前,用殘水洗了一把臉。水溫已經涼透了,激得她一激靈,卻也讓腦子清醒了不少。

她抬起頭,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銅鏡磨得很亮,能看清五官的輪廓。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那雙杏眼還是圓的,但裡面的東西變了——不是一年前那個沈鳶了。

一年前的沈鳶,會在父親下朝後撲上去要糖吃,會在母親繡花時在旁邊搗亂,會追著弟弟滿院子跑。

那個沈鳶死在去年秋天。

現在站在銅鏡前的這個人,是從教坊司的汙泥裡爬出來的,身上帶著匕首,心裡揣著恨意。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低聲說:“你會死的。”

不是咒罵,是陳述。如果她刺出了那一刀,她會死。謝府的人不會放過她,太后不會保她,她會像父親一樣,被三尺白綾勒斷脖子。

可她不在乎。

她拿起匕首,走到窗邊。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帶著桂花的甜膩湧進來。

她推開窗扇,月光如水,傾瀉而入。

院子不大,種著一棵梧桐樹,樹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樹下有一口小井,井沿上搭著青石,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著幽幽的光。院牆不高,牆頭上爬著不知名的藤蔓,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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