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自請撤簾之後的第三天，謝府的門禁鬆了許多。
壽康宮外的禁軍撤了，巷口那些生面孔也一夜之間不見了，賣糖葫蘆的挑子重新出現在了巷口的牆根底下，蹲在石獅子旁邊剝豆子的人也不來了。
沈鳶有天早上推開側門站了片刻，日光正從東牆漫過來鋪了一地淡金色，巷口空蕩蕩的，只有賣豆漿的挑子經過時吆喝了一聲，聲音在晨光裡散了很遠。
陸雲起調回京城之後，開始隔三差五往謝府走動。
名義上是送公文——兵部武庫司的調令、北境軍需的核驗回執、吏部下發的任職文書——每一封都需要謝淵籤批。
但每次來送公文的人都是他本人，而不是兵部尋常的傳令兵。
第一次來的時候沈鳶正坐在廊下翻一本舊書，日光從廊簷斜照下來落在她膝頭。
福伯引著他穿過月亮門往書房走，他經過棲梧院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側過頭看見她坐在廊下，遠遠抱了一下拳算是招呼，然後繼續跟著福伯往前走。
第二次來的時候謝櫻正蹲在院子裡用樹枝劃地，看見有人經過便抬起頭來。
陸雲起走過去了，但她手裡的樹枝停在了半空中，劃了一半的圓圈在地上留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輪廓。
沈鳶在廊下看著謝櫻仰著頭目送那個背影穿過月亮門，日光將她的側臉照得清清楚楚。
第三次來的時候是午後，陸雲起從書房出來穿過迴廊往回走，經過棲梧院門口的時候謝櫻正蹲在原來的位置用樹枝劃地，比前兩日多了一道弧線。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手裡的樹枝沒有放下來：“陸大哥，你吃過午飯了嗎？”
陸雲起在月亮門下停住了，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側過頭看了謝櫻一眼：“吃過了。”
謝櫻把樹枝往地上一插：“那你下次來的時候可以帶一碗城南的蜜漬梅子嗎？我聽說那家鋪子的梅子裹的糖霜很厚。”
她說這話的時候日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被照得很清楚，在顴骨上方投了一小片細密的暗影。
陸雲起站在月亮門下看了她兩息：“好，我下次來的時候順路帶一碗。”
謝櫻沒有說謝字，低下頭把樹枝拔起來繼續劃地，劃到那道弧線的時候力道比方才輕了一些，在青磚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細而淺的印痕。
陸雲起轉身走了，靴底落在青磚上的節奏和來時一樣穩，但他走到月亮門拐角的時候腳步慢了一瞬，像是側過頭往棲梧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轉過去。
沈鳶坐在廊下把這一切從頭看到了尾，沒有出聲。
那天傍晚謝櫻跑來找沈鳶，蹲在美人靠旁邊用樹枝在地上劃拉，劃了幾下又蹭掉，反覆了幾次才開口：“嬸嬸，你說城南那家鋪子的蜜漬梅子裹的糖霜是不是真的很厚？”
沈鳶翻了一頁書：“你問他，他明天來了你問他。”
謝櫻把樹枝擱下了，坐在美人靠旁邊的地上，側過頭看著院牆上面正在慢慢變淡的天光：“他說的是‘下次來的時候順路帶一碗’，嬸嬸你聽見了嗎？”
沈鳶合上書：“聽見了。他既然說了‘下次來的時候’，就說明他明天還會來。”謝櫻沒有說話，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看了一眼月亮門的方向才走回自己屋去。
第二天午後果真有人帶了一碗城南的蜜漬梅子進來。
不是陸雲起本人，是福伯端著一隻白瓷碗從側門走進來的，碗沿上擱著一根乾淨的竹籤，梅子裹著琥珀色的糖霜在日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他把碗放在廊下的矮桌上：“陸將軍讓人送來的，說擱在門房就走了，沒有進來。”
沈鳶看了一眼那隻碗，又看了一眼謝櫻屋子的方向——那扇門沒有開，但門縫裡透出來一線極窄的光，像是有人正站在門內側從門縫裡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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