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力道極輕,像是被什麼話觸到了某根他自己也很久沒有碰過的弦。
他沒有立刻接話,隔了幾息才開口,聲音比她的更低:“他的牌位在城東謝家舊宅的祠堂裡,不在府上。先夫人走之前把他從北境接回來的衣冠安在了那裡,說府裡太吵,他想清淨。她走之後那間舊宅就沒有人住了,只有祠堂還留著燈。”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日光已經收盡了,只有燈籠光將他手指上的紋路照出一道一道的暗影。
沈鳶點了點頭,鬆開他的手,轉身走回屋中。
她沒有點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拉開櫃門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裙襬沒有繡紋,腰間沒有掛任何配飾。
她將頭髮攏到耳後,從妝奩底層取出那捲父親底稿的抄本放在桌面上,然後推門出來。
廊下燈籠還亮著,謝淵站在原地沒有走,他手裡多了一盞提燈,燈芯剛剛點上,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地跳了一下。
他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路,沈鳶從他身側走過去的時候聞到他衣襟上有舊木和墨混合的氣息,像是從祠堂供桌上帶出來的那種沉靜的味道。
他沒有說話,提著燈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迴廊從側門出了府。
巷子裡一片寂靜。
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青石板路上鋪了幾片碎銀子似的光點,謝淵手裡那盞提燈將兩個人腳前的路照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圓。
他們沒有乘轎也沒有叫車,一前一後走了大約兩刻鐘,穿過了三條街,拐進了一條比之前更窄的巷子。
兩側的院牆在月光裡泛著灰白的顏色,牆根處長著半青半黃的苔蘚,空氣裡瀰漫著舊木和灰塵混合的氣息,像是很久沒有人在這條巷子裡走動了。
拐過一道彎之後面前出現了一扇黑漆木門,門環是鐵的,已經生了薄鏽,門楣上方沒有匾,門板上的漆色在月光下斑駁剝落。謝淵將提燈交到左手,從腰側取出一把鑰匙開了鎖,鑰匙插入鎖孔時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推開門側身讓沈鳶先進去,門軸轉動時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像是很久沒有被人開啟過。
院子裡比巷子更暗。
兩棵老槐樹的枝丫遮了大半天光,只有零星的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了細碎的光斑。
祠堂的門合著,門板上的漆比院門的完整一些,像是有人定期擦拭保養。
謝淵推開祠堂門時提燈的光從門口湧進去,照亮了供桌上並排放著的兩方牌位,左面那方刻著“先妣謝門李氏之位”,右面那方刻著“故顯考謝公諱無咎之位”。
牌位前面擱著一隻小香爐,爐膛裡還有細白的香灰,邊角壓著一隻素面玉鐲,青白色的質地,在提燈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供桌兩側的牆角各放著一隻矮几,几面上擺著兩盞長明燈,燈芯已經被點燃了,火苗在玻璃罩裡靜靜地燒著,像是有人每天都來續過油。
沈鳶認出那枚玉鐲了——先夫人遺物箱裡的那一隻。
她曾經在棲梧院的燈下擰開過它的介面,從裡面取出了那捲桑皮紙。
如今玉鐲被從遺物箱裡拿出來,壓在了謝無咎的牌位前面,像是有人在她之前已經把它從箱底翻出來重新歸了位。
她走到供桌前站定低頭看著那兩方牌位,供桌的木料在提燈光裡泛著沉暗的棕色光澤,邊角處的漆面已經被摩挲得發亮。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將手指輕輕搭在香爐邊沿,爐壁微涼,指腹觸到爐身外側的細紋。謝淵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提燈擱在供桌角上,燈光從側面向著供桌中央鋪過去,將牌位上的刻字照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