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那天，日光很好。
早晨的天色從魚肚白變成淺藍時，沈鳶推開門站在廊下，看見東牆上的光鋪滿了整座院子，那株月季的第四片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葉面寬闊平整，邊緣凝著一粒細小的夜露，日光穿過水珠在葉面上投了一小圈碎金。
她站在廊下看著那粒水珠被慢慢收幹，葉面從溼亮變成啞光，然後轉身回屋，在窗前坐下來。
訊息是午時前後遞進來的。
福伯從側門快步穿過月亮門，靴底在青磚地面上踩出一串短促的悶響，他在廊下站定時氣息還沒喘勻，開口說了一句話：
“壽康宮的門開了。陛下散朝後親自去了壽康宮，在裡面坐了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木匣。”
沈鳶從窗前站起來走到門口：“木匣裡裝的什麼？”
“還不知道。但壽康宮的門開了之後，不到半個時辰，太后手書一道從壽康宮送進了御書房。手書上寫——太后自請撤簾，歸還攝政之權，今後深居宮闈，不問朝政。”
福伯頓了一下，“手書上蓋的是太后自己的私印。”
沈鳶站在門檻內側沒有接話。自請撤簾的手書蓋的是私印不是玉璽，她選擇了用那方四瓣花紋的印落在一個不需要任何人認可的位置上，把結束這件事在自己手裡寫完。她點了點頭，福伯便退下了。
午後的日光從東窗移到了桌案中央。沈鳶沒有出門，坐在窗前的日光裡等著那道手書的去向傳回來。
院子裡安靜著，偶爾有鳥雀落在月季的枝條上又飛走，枝條輕晃兩下又穩住。
她聽見前院傳來福伯低聲和雜役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平穩，像是日常事務的對答。
日光從窗沿上移下去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側門邊，沒有推開門，站在門內側把手掌貼在門板上，指尖能感覺到木料被午後日光曬了一整天的餘溫透過來，隔著門板，巷口安靜著。
謝淵回來的時候日光已經從西牆收走了大半，暮色正從院牆外一寸一寸漫進來。
他的身影從月亮門下轉出來時官袍還沒有換下，日光最後的餘溫在他肩頭鋪了一層極淡的暖色，他走到她面前站定，開口時聲音不高：“那封手書陛下收了，沒有當場批覆，留中待議。”
沈鳶站在門檻內側看著他：“留中待議？”
“留中待議。不收不退，放在御書房的案卷架上，不進檔，不退回。”
謝淵頓了一下，“陛下從壽康宮帶出來的那隻木匣裡放著太后當年攝政的印信。陛下說，‘既排擱已自請撤簾，這些物什便不該再留在壽康宮了。’印信和手書現在並在御書房的案卷架上，等著被一起收進內廷密檔。她今天寫那封手書的時候，應該想起了她當年坐進壽康宮的那天。她把一扇門關上，又把一扇門開啟。她知道自己不會走出去了。”
沈鳶站在門口沒有接話，暮色從她身側漫過去，將她門檻內側的影子收窄成一道極細的暗線。
她退後一步讓開門口，謝淵走進來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沈鳶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拳的距離，暮色從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裡一寸一寸漫過去，整座院子安靜著。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壽康宮門口的人撤了？”
“撤了。禁軍已經不在壽康宮門口了，換了兩名內侍。那兩名內侍是陛下的人。”
謝淵側過頭看著她，“她今天寫了那封手書之後，壽康宮的門自己關上了。那扇門從裡面被關上，陛下的人守在門外，她只要不推開那扇門，就永遠不會有人進去。”
沈鳶坐在暮色裡，把“那扇門從裡面被關上”放在心裡走了一遍，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那道旨意會怎麼公佈？”
“不公佈。”謝淵的聲音在暮色裡顯得比平時更沉，“她自請撤簾的手書留在御書房裡，不進檔，不宣旨。朝堂上不會有人看到那頁紙，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頁紙存在。簾子已經撤了。今天早朝百官入殿的時候那道簾子已經不在了，接下來每一天早朝都不會再掛上去。一頁不需要被宣讀的紙，已經把所有事都收了尾。”
沈鳶在暮色裡坐了片刻。她把“不需要被宣讀的紙”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攝裙襬，日光已經徹底收盡了，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上，整座院子浸在一片灰藍色的暮光中。
她沒有走回屋中，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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