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試圖出宮的訊息在第三天午後傳進謝府。
沈鳶正坐在窗前翻一本舊賬冊，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紙頁邊緣，福伯穿過月亮門時步子比平時緊了兩分。
他在廊下站定：“夫人，壽康宮那邊今早遞了一道出宮的摺子，說是太后鳳體初愈，想去城郊靜安寺禮佛三日。摺子走的是內廷司的路，直接遞到了御書房。”
沈鳶把賬冊合上放在膝頭：“陛下怎麼批？”
“陛下當面批了，說太后鳳體尚未痊癒，不宜長途顛簸，禮佛之事待春暖之後再議。摺子退回了壽康宮，沒有轉批。”
福伯頓了頓，“但摺子退回去之後不到一個時辰，壽康宮的後門開了，一頂青呢小轎抬了出去，說是送太后身邊的一個老宮人出宮回家養病。轎子到了西華門被攔下來了，守門的禁軍說沒有手諭不能放行，轎簾掀開，露出來的是太后的臉。”
沈鳶的手搭在賬冊封皮上沒有動。
太后用內廷司的摺子試探陛下的反應，摺子被駁之後她直接坐進了一頂冒充宮人的轎子裡，想從西華門出宮。
她選擇了自己走出去，而不是坐在壽康宮裡等著那道軟禁的旨意變成事實。
福伯又說了一句：“西華門禁軍認出了太后之後沒有放行，派人報進了御書房。陛下下了一道口諭，說太后鳳體未愈，不宜離宮，請太后回宮歇息。壽康宮正門外加了兩名禁軍，說是‘護衛’。”
沈鳶在窗前坐了片刻，把“護衛”兩個字在心裡擱了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暮色正從院牆外漫進來將廊下的青磚地面染成灰藍色。她沒有走出去，站在門檻內側看著院子裡那株月季的第四片葉子在晚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日光已經收盡了，葉面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傍晚謝淵回來的時候她正站在前廳門口等。
日光已經收盡了，廊下的燈籠剛點上，昏黃的光從廊簷底下鋪出來落在他肩頭。他穿過月亮門走進院子時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走了一整天的人到了自家門口才放慢速度。
他在她面前站定，開口時聲音不高：“西華門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摺子被駁之後坐了轎子走，被攔回來之後正門外多了兩個護衛。”
謝淵點了點頭，走上臺階在她旁邊站定，廊下的燈籠光將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投在青磚地面上。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那道摺子和那頂轎子是她在賭最後一次——賭陛下會不會當眾駁她、賭她到了西華門之後禁軍會不會認出她之後放她出去、賭自己還能不能從這扇門走出去。結果陛下駁了摺子，禁軍攔了轎子，那扇門沒有開啟。她現在坐在壽康宮裡，知道陛下不會讓她走，也知道外面的人不會放她走。她最後一條路斷了。”
沈鳶站在他旁邊沒有接話。她把“最後一條路斷了”在心裡放了一下，然後側過頭看著他：“那明天早朝呢？簾子還掛不掛？”
“不掛了。”謝淵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穩，“陛下今早讓人把御座前面那道簾子撤了。明天早朝百官入殿的時候會看見那道簾子不在了。”
沈鳶在廊下的燈籠光裡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屋中。
她在窗前坐下來，窗外那株月季的輪廓在暮色中慢慢模糊，第四片葉子的邊緣微微卷起，像一枚正在合攏的信封口。她坐在黑暗中沒有點燈，把太后那頂被攔在西華門的轎子放在心裡最後過了一遍，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頭，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朝，御座前面那道簾子果然沒有掛上去。
福伯從側門帶回來的訊息說百官入殿時有人在殿門口停了一步，看著空蕩蕩的御座後牆站了片刻才入列；有人說太后鳳體未愈，陛下親理朝政是應有之義；有人說那道簾子怕是再也不會掛上去了。
沈鳶站在窗前的日光裡聽完這些話，然後點了點頭，福伯便退下了。
那道簾子被撤下來之後，朝堂上的氣象變了。
三天之內，兵部武庫司主事以“賬目不清”被調離原職，發往北境軍需司待命；工部西窯的管事吳春被停職審查，西窯近三年的出入賬冊全部封存待核；北境青石嶺據點的軍需主簿被召回京城接受問話。
每一道調令和審查令都以“軍需賬目核驗”的名義發出，沒有一道提到太后，但每一道都落在太后當年經手的那條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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