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那兩方牌位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怕驚著那兩盞長明燈裡的火苗：“這枚玉鐲是無咎出生那年她打的第一件首飾，說等兒子將來娶親了傳給兒媳婦，後來無咎沒來得及成家，她把玉鐲封進了遺物箱裡，沒有再拿出來過。她寫那頁紙的時候手裡應該就握著這隻鐲子，寫完之後把它擱進箱底、合上蓋子，沒有告訴任何人。”
沈鳶的手指從香爐邊沿收回來落在那枚玉鐲上方停了一下。
鐲身在提燈光裡泛著溫潤的弧光，她伸手拿起它，掌心攤開，玉鐲落在掌心裡，青白色的質地被溫熱的掌心慢慢焐出了體溫。
鐲身貼著她的掌紋，觸感微涼，但正在被她的體溫一寸一寸地穿透。
她將鐲子握緊，指腹貼著鐲身的弧度收攏手指，然後轉過身看著謝淵：“她寫了那頁紙等了七年，我把它從玉鐲裡取出來的時候紙上的字已經淡了，但還能看清每一筆的走向。太后的事已經翻了，遺詔已經公佈了，無咎的平反旨意也已經下了，這隻鐲子該有人繼續收著了。”
她的聲音在祠堂裡比在院子裡顯得更清晰一些，像是被牆壁和牌位攏住了沒有散開。
謝淵站在她面前，提燈光從供桌角上照過來將他半張臉照得明亮，另半張沉在暗影裡。
他看著她掌心裡那枚玉鐲，看了很久。供桌上的長明燈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他的目光從玉鐲上移到她臉上：“她把這枚鐲子放進遺物箱裡的時候大概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從箱底把它拿出來放進自己的掌心裡。”
他抬起手指腹輕輕碰了一下玉鐲的邊緣，沒有碰她的手，“你收著吧。她有這個心，你有這個命。”
沈鳶將玉鐲攏進袖中，指腹貼著鐲身的弧度收攏手指，在供桌前又站了片刻才轉身走出了祠堂。
她跨過門檻的時候夜風從院子裡穿過來拂過她的臉，外面的月光比進來時更亮了一些，雲層散開了大半。
謝淵將提燈從供桌角上提起來，彎腰吹熄了燈芯，祠堂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門軸轉動的聲音短促而輕。
他鎖好院門走回到巷子裡的時候月光正從雲層後面鋪下來，將整條巷子的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層銀白。
兩個人並肩走在月光裡，街面被月光照得泛亮，在岔路口並肩經過時衣料在風裡輕輕碰觸了一下又分開，誰也沒有說話。
巷口的槐樹底下坐著一個瘦高的人影，正低頭用膝蓋壓著一封信函拆看。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月光落在他顴骨上——是陸雲起。他站起來將信函收進袖中朝謝淵點了點頭算是招呼，又看了沈鳶一眼，說了一句“替謝櫻傳了句話，明日午後她要的東西我帶到了”，沒有多留，轉身往巷子另一頭走了。
靴底落在石板上的聲響沉穩均勻，在夜色裡漸漸遠去了。
走回謝府側門的時候謝櫻正蹲在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青磚縫裡劃拉著什麼。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看沈鳶又看了看謝淵，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襬退到一邊讓開了門。
沈鳶從她身側走過的時候停了一步低頭看見她手裡那根樹枝尖端沾著夜露洇溼的泥，在地面上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她彎腰看了一眼便直起身，伸手在謝櫻肩頭輕輕按了一下，沒有說話，然後走進了側門。
謝淵跟在她身後邁過門檻，側門合攏，門軸轉動的聲響在夜色裡短促地頓了一下，然後一切安靜下來。
那株月季的第四片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月光在葉面上鋪了一小片銀白，葉片的輪廓在月光下漸漸清晰，邊緣微微翹起，像一枚正在開啟的信封口。
沈鳶走回棲梧院的時候將那隻玉鐲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枕邊，然後躺了下來，鐲身的溫度貼著枕面從微涼慢慢變成暖意。
她側過頭看了它一眼——青白色的質地，邊緣那道極細的接縫在月光下隱約可見，她的指腹沿著接縫輕輕滑過去，觸感光滑而完整，裡面曾經藏過一頁紙，那頁紙已經被取出來了，它的使命在另一條路上繼續前行。
她合上了眼睛，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拂過她的臉頰，她在暖意裡翻了個身，掌心貼著枕面上那枚玉鐲的弧度，沉入了安靜的睡意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