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沈鳶就醒了。
窗紙還透著墨色，她聽見正門外傳來馬蹄聲，有人在巷口停住，然後一道急促的腳步聲穿過巷子往府門方向去，叩門三下，門房開了門，遞進來一樣東西又合上了。
片刻後福伯從月亮門那邊快步過來，在廊下站定壓著聲說了一句：“夫人，宮裡傳出來的訊息——趙崇昨夜子時入城，直接押進了御書房偏殿。陛下今早卯時三刻升殿，百官已經在殿外候著了。太后今早沒有上朝。”
沈鳶在黑暗中坐起來，披了件外衣走到門口。
太后沒有上朝，說明她已經知道趙崇入城之後被直接押進了御書房偏殿。
那道簾子後面今天不會有人坐著。
她開口問了一句：“百官候在殿外候的是升殿，還是候偏殿？”
“候的是升殿。陛下今早會在正殿走完常例朝會，然後讓百官留在殿中，傳趙崇從偏殿上殿對質。”
福伯頓了一下，“老爺天沒亮就出門了，走的時候留了一句話——讓夫人安心等著。”
沈鳶站在門檻內側點了點頭。她沒有退回屋中，而是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了下來，日光還沒有來，院子裡的青磚地面泛著夜露浸過的潮氣，那株月季的第四片葉子上凝著一粒水珠，將天邊剛泛起的灰白映在葉片表面，像一小片鍍了銀的鏡子。
她坐在那裡，手指搭在膝上沒有動。
正殿朝會持續了大約一個時辰。沈鳶坐在廊下聽著巷口傳來的馬蹄聲斷斷續續地經過，等著側門那邊傳來叩門聲。
辰時三刻，福伯接了一封沒有署名的小信快步穿過月亮門遞到她手上，紙頁邊緣壓著一方極淺的印記——是陸雲起的人從宮裡遞出來的，寫著：“陛下散朝後留百官，傳趙崇從偏殿入正殿。太后到殿了。”
她攥著那頁紙，把最後四個字在心裡擱了一下。太后今早沒有上朝，但在百官被留下的那一刻，她從壽康宮出來了。
她仍然坐在簾子後面，那道簾子仍然垂著，但她到殿了。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沒有訊息遞出來。沈鳶把那頁紙放在膝上又看了兩遍，紙面開始發軟，她用手掌把它壓平。
日光從東牆鋪過來落在她腳邊的青磚地面上，她沒有起身去追那片光，坐在原地等著側門方向再次響起叩門聲。
日光從東牆移到了院子中央，又從院子中央移到了西牆。巳時三刻，側門方向傳來一道短促的叩門聲，門被推開又合上了。
腳步聲穿過迴廊，謝櫻跑過來的，裙襬帶風，手裡攥著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在廊下剎住腳時喘著氣把紙條遞過來：“嬸嬸，陸雲起讓人從宮裡遞出來的，說剛寫完就送出來了，讓我親自給你！”
沈鳶展開紙條，紙面上的墨跡還是溼的，像是被人匆匆幾筆擠出來的：“趙崇跪。陛下出批文原件及太后手信。趙崇認印為太后所蓋，認信為太后親筆。陛下問鐵料去向。趙崇答——鐵料入北境青石嶺據點了。太后在簾後起身。百官靜。陛下未再發問。散朝後太后出殿時腳步匆忙。”
沈鳶把那張紙條握在掌心裡，站在廊下的日光中。
趙崇在殿上當著百官的面承認了那方印是太后蓋的、那封信是太后寫的、那批鐵料去了北境青石嶺。她低頭看向謝櫻：“紙條上還有別的沒有？”
“沒有了，就這麼幾行字。陸雲起說宮裡散朝了，他先出宮來送信，別的事回頭再說。”
謝櫻仰著臉看她，“嬸嬸，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沈鳶蹲下來和她平視，日光從身後照過來將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處：“是好事。你去歇著吧，今早不用再往外跑了。”
謝櫻點了點頭跑開了，沈鳶把那張紙條又看了第四遍，然後站起來，日光從她肩頭移過去，紙條上的墨跡已經乾透了，她將它摺好收進袖中，穿過迴廊走回棲梧院。
她在窗前坐下，把紙條和父親底稿、鄭主簿賬頁、驛站底單、先夫人遺言並排放在妝奩底層，然後合上蓋子。
午後的日光從頭頂偏西的時候，側門方向傳來一聲乾脆的開合——不是福伯的步子，靴底落在青磚上的節奏比福伯更沉更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像是在一條走了無數遍的路上勻速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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