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側門方向傳來兩下叩門聲，短而利落，像是用指節在門板上敲了兩下就收了手，知道門內的人會聽見。
沈鳶在黑暗中坐起來，窗外還是墨色，廊下的青磚地面上有人快步走過，靴底壓著步子但還是踩出了一串輕響。
片刻後福伯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壓得極低：“夫人，吏部值夜的人從側門送了一樣東西，說讓謝府先看一眼，閱後即焚。”
沈鳶披衣起身推開門，福伯遞過來一隻封了火漆的短筒，筒口壓著吏部的印，火漆旁邊有一道墨筆寫的小字——“呈謝相”。
她接過短筒轉身回屋，沒有點燈，藉著窗紙透進來的灰光拆開火漆，抽出裡面的紙頁。
紙面上只有一行字，墨跡正楷，是吏部主事親手抄錄的摘句：“趙崇供：印為太后所蓋，信為太后親筆，鐵料入北境青石嶺。”摘句下方壓著吏部主事的驗章和抄錄日期。沒有簽名欄，沒有供詞全文，只有一句從正式筆錄中摘出的關鍵句，是皇帝讓人抄送來告訴她——趙崇已經認了，字已經落了，鐵料已經坐實了。
她把紙頁摺好收進妝奩底層，沒有再多看，合上蓋子站起來推門走出屋。
晨光還沒有漫過東牆，整座院子浸在一片暗沉的灰藍中，那株月季的第四片葉子邊緣微微翹起，葉面上凝著夜露。
廊下的燈籠還沒點，她藉著天邊那道極細的灰白線穿過迴廊走到側門邊。巷口空無一人，遠處隱約傳來宮鼓聲，沉悶而短促，像是被風壓扁了再送過來的。
她站在側門內側聽了一會兒，宮鼓一共響了五下，然後停住了。她合上門退回院中，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了下來等著天亮。
日光從東牆漫過來的時候，她聽見巷口有零散的馬蹄聲經過，聽見遠處傳來早市開張時木門板被卸下的聲響，聽見前院傳來雜役掃院子的聲音。
她坐在美人靠上沒有動，手指搭在膝上，日光一寸一寸地從她腳邊移到了膝頭，將衣料上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
福伯再次穿過月亮門快步走來的時候日光已經升到了屋簷上方。
他站在廊下開口時嗓子比平時緊了一線：“夫人，早朝散了。老爺被留在御書房說話。宮門那邊遞了一道訊息出來——陛下在朝上當眾宣讀了趙崇供詞摘錄，問太后是否有異議。太后答：‘哀家沒有異議。’陛下又問：‘太后既無異議，鐵料如今何在？’太后答：‘哀家不知。’陛下命人將供詞與太后手信一併歸捲入檔，然後說了一句：‘鐵料今在御書房庫中，未經兵部備案。朕查過了。’太后坐在簾子後面沒有回話。百官沒有一個人出聲。”
沈鳶坐在廊下，日光落在她手背上，把“哀家不知”和“朕查過了”這兩句話並排放進腦子裡。
太后在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承認了批文和手信，卻不知道鐵料在哪。
而皇帝在她說完“不知”之後告訴所有人鐵料在他手裡，滿朝文武都聽見了那兩句話之間隔著的距離。
她開口問了一句：“太后散朝之後，怎麼走的？”
“散朝之後，陛下先起身走了。太后在簾子後面坐了一盞茶的工夫才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手扶了一下案角，沒有扶穩，案上的茶盞被袖口帶翻了一隻，茶水順著案面流到了簾子底下。內侍去扶她，她推開了內侍的手自己走下了臺階，轎子出了宮道之後沒有停，直接回了壽康宮。她上了轎子之後簾子放下來，轎伕在宮道上走了幾步，簾子裡面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沈鳶把這句“沒有傳出任何聲音”放在心裡擱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日光正落在手背上，將細小的絨毛照出一層淺金色的光。
她開口：“那鐵料入御書房庫的事，百官也都聽見了。”
福伯點了點頭：“都聽見了。陛下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殿上安靜得很。有人抬了頭，有人沒抬，但所有人都聽見了。”沈鳶沒有再問，福伯便退下了。
日光從東窗移到了桌案中央。月亮門那邊傳來一陣新的腳步聲，靴底落在青磚上的節奏比福伯更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沈鳶從廊下站起來，謝淵已經進了院子，官袍還沒有換下，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肩頭鋪了一層暗沉的金色。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鐵料今早從御書房庫房移到了兵部核驗司的封存庫裡，走的是正式入庫流程——兵部主事簽收、封條過目、入庫錄冊，三道手續都走完了。批文原件和趙崇的供詞並在一起入了吏部密檔。三樣東西現在都封在朝廷的正式機構裡，不在任何人手裡，也沒有人可以單獨取走。”
沈鳶仰著頭看他：“太后今天在殿上認了批文和手信，但沒有認鐵料。陛下說鐵料在御書房庫中的時候，她沒有接話。”
謝淵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她沒接話，是因為她確實不知道鐵料在哪。她以為那批鐵料還在青石嶺，或者已經被她的人從廢河道運出了京城。陛下當面告訴她鐵料在他手裡的時候，她知道了那批鐵料已經不在她可控制的範圍裡了。所以明日早朝她不會來了。”
沈鳶側過頭看著他：“她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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