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鳳體違和,自明日起暫停臨朝聽政”這道手諭送進壽康宮之後的第二天,早朝照常開了。
卯時三刻,百官列隊入殿,御座前面的那道簾子沒有垂下來,空蕩蕩的御座後牆露出來,牆上的金漆紋樣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
滿朝文武在簾子原來的位置看了片刻才各自歸位,沒有人出聲議論。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攤著一道早已擬好的旨意,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殿上安靜,每一個字都落在了磚縫裡:“朕登基三載有餘,先帝遺詔至今僅有太后手中一版存檔。今太后抱恙,宮中案卷需清點核對。即日起吏部與內廷會同,將先帝遺詔副本調出,與太后所持原版比對,三日內呈報結果。”
沈鳶是在辰時三刻收到這條訊息的。
福伯從側門快步進來,手裡沒有拿東西,站在廊下把朝堂上的情形複述了一遍。她站在窗前聽完,日光正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搭在窗沿的手指上,她開口問了一句:“吏部與內廷會同比對,比對的兩版從哪來?”
“陛下說,內廷藏有先帝遺詔的謄錄副本,是當日書寫遺詔時由內廷史官同步抄錄的。那捲副本一直封存在內廷密檔中,沒有公開過。太后手裡的正本原版是沈拓當日經手封存的那一份。”沈鳶站在窗前沒有說話。
內廷史官同步抄錄的副本,正本是沈拓封存的,兩道遺詔存放於不同的地方,三年來從未被拿出來比照過。
她開口問了一句:“比對結果,什麼時候出來?”
“旨意上寫的是三日。”福伯頓了一下,“但吏部主事說,那兩卷遺詔的比對用不了一個時辰。關鍵不在文字差異,在於沈拓那封信上那行字已經寫明瞭遺詔是被改過的。”
沈鳶站在日光裡沒有接話。沈拓那封信裡的“事已定,遺詔已如娘娘所願”已經被皇帝看過、被吏部主事看過、被謝淵看過。
那封信現在封在皇帝手中,三天後比對結果出來的時候,它會成為比對旁證。她點了點頭,福伯便退下了。
那一天剩下的時間沈鳶沒有出屋,她坐在窗前,日光從東窗移到了西牆,她沒有點燈,在暮色中坐了很久。
謝櫻在傍晚時分來過一次,手裡端著一碗熱粥,沒有進門,把碗擱在窗臺上就走了。
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已經涼了一些,她端起來喝了兩口,然後把碗放回窗臺上,繼續坐著。
第二天天亮之後,福伯從側門帶回來一張從吏部遞出來的手抄條子。
條子上只有一行字:“遺詔比對結果已出,正本與副本在‘三位輔臣共掌朝政’處不一致,副本寫‘三位輔臣共掌朝政’,正本寫‘太后攝政’。沈拓信中所言屬實。陛下將於明日早朝宣佈比對結果,並下旨為相關舊案重新勘核。”
沈鳶把那張條子放在桌面上,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將紙面上的墨跡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很久才摺好收進妝奩中,然後站起來推開屋門,走到院子裡。日光正從東牆鋪過來,那株月季的第四片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葉面平整寬闊,日光穿過葉脈在上面鋪了一層細碎的金色。
她在月季旁邊站了片刻,然後穿過迴廊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的力道比往常重了一些。
謝淵正坐在案前,日光從西窗照進來落在桌面上,他面前攤著一卷展開的舊紙,是她父親的底稿。
她走進去在案前站定,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捲被日光映得發黃的舊紙——父親寫下的“待查”兩個字還留在原處,邊角的摺痕比她第一次看見時更深了。
她伸出手指在“待查”兩個字上方停了一下,沒有碰紙面:“比對結果出來了,遺詔被改的事明天會在朝堂上被翻出來。”
謝淵點了點頭。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指尖:“翻出遺詔被改之後,陛下需要同時公佈另外兩件事,才算把舊案全部翻完。”
沈鳶把手指收回來,抬起頭看著他:“哪兩件?”
“無咎的死因,和你父親的案子。”
謝淵的聲音不高,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將他整張臉都照得清楚,“先夫人的遺言裡寫明瞭調令是偽造的,玉鐲裡的桑皮紙就是證據。你父親的底稿和鄭主簿的賬頁已經能證明沈崇遠當年查的是真東西,太后構陷他的罪名站不住腳。”
沈鳶站在案前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把這三樣東西在腦子裡並排放著——遺詔被改的比對結果、先夫人玉鐲裡的遺言、父親底稿上那行“待查”——三樣東西各自等了不同的年份,將在明天朝堂上被同時翻開。
她轉身走出書房,穿過迴廊走回棲梧院,推開屋門,走到妝奩前坐下來,開啟蓋子,將父親底稿、鄭主簿賬頁、驛站底單、先夫人遺言依次取出來,按順序在桌面上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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