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自請撤簾之後過了大約半個月，朝堂上的局面看起來平靜得近乎異常。
皇帝臨朝聽政，每日早朝準時升殿，百官奏對如常，沒有人大聲說話，沒有人當庭爭執。
但那道簾子撤下去之後，御座後面那面牆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空蕩蕩的，金漆紋樣在晨光裡泛著冷亮的光。
滿朝文武每次抬頭看見那面牆都會想起一件事——坐在上面的那個少年已經不需要有人替他擋在簾子後面了。
沈鳶是從謝淵回府之後的沉默裡察覺到變化的。
起初是細微的：他散朝回來的時間比往常晚了小半個時辰，官袍袖口比平時多了一道摺痕，像是有人在大殿上拉住他多說了幾句。
她問過他一次“朝上有什麼新事”，他答說“沒什麼，例行核賬”。說完就去了書房。
第三次問的時候他沒有再回避，站在那株月季旁邊日光從廊簷斜照過來落在他肩頭：“陛下今早下了一道手諭——命吏部會同兵部，將太后時期經手過北境鐵料調撥的所有批文、賬冊、簽收底單一併清理造冊，逐筆核查，限十五日之內完成。”
沈鳶站在他面前，日光從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移過去：“這道手諭，是衝太后的舊賬來的？”
“是衝太后的舊賬來的。太后留了三年的北境批文，每一道都要重新過目核查。鐵料案是最近的一樁大案，但三年裡太后經手的不止鐵料。”
沈鳶站在日光裡，沒有追問。
她轉身走回屋中在桌前坐下，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她想著那道手諭的落款日期——陛下親政之後的第十五天。
他等了半個月才動太后的舊賬，不是不想動，是在等百官習慣了簾子撤下來的樣子、等所有人確認了太后再也不會回來、等他自己的聲音在殿上被聽習慣了之後才伸手去翻那堆舊檔。
第二天福伯從側門帶回來一張吏部的告示抄件，說張貼在衙門口和通衢要道。
沈鳶站在廊下接過來看了一眼，紙上寫著清理太后時期北境軍需批文的告示，限各衙門十五日內將相關檔卷送至吏部核查，過期未繳者按隱匿公文論處。
她看完之後摺好還給福伯，沒有多說什麼。
那道手諭和告示出來之後，謝淵每天在書房待的時間比從前更長。
沈鳶有幾次經過書房的時候聽見他在裡面和幕僚說話，聲音隔著門板聽不真切，但語氣平穩。
她經過時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穿過後院迴廊回了棲梧院。
她直覺這道手諭終歸會通向謝淵本人——太后倒臺之前，謝淵以首輔之權主持了鐵料案的翻查；太后倒臺之後，皇帝要清理太后經手過的所有批文，謝淵當年批閱過的那些摺子也會一併被歸入“太后時期的舊檔”被重新過目。
傍晚謝淵從書房出來穿過月亮門走進棲梧院的時候步伐比平時略快。
他在她面前站定開口時聲音不高：“今日散朝後，陛下留我單獨說了幾句話。”
沈鳶從廊下站起來：“說什麼？”
“他說——謝卿在太后時期經手過不少北境軍需的批文，應該也記得那些批文的底細。這道手諭下去之後，吏部會把所有相關檔卷送到謝府來請謝卿先過目一遍，免得吏部的人看不懂舊檔的脈絡。他說‘先過目一遍’——意思是讓我自己先挑一遍，把該剔的剔掉、該留的留下來，再送到吏部去。”
沈鳶站在他面前，把皇帝那句“先過目一遍”放在心裡翻了一下。
讓謝淵自己先過目舊檔，名義上是信任，實際上是把過濾權交到謝淵自己手裡——如果他真的剔了什麼、留了什麼，那道手諭核查出來之後責任就在他身上。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相爺準備怎麼過目？”
“不過目。”謝淵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實，“明日吏部的人送檔卷來，我不拆封，直接原封不動轉回吏部。讓吏部的人自己去翻、去核、去查。我拆了封就是我在篩選，我不拆封就沒有人能在那堆舊檔裡找出我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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