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收單從北境出發之後的第四天夜裡，沈鳶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
福伯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比平時緊了兩分：“夫人，老爺讓人從宮裡傳話出來——陛下明日早朝要提前過問那道批文的事，不在七日後了。”
沈鳶在黑暗中坐起來，披衣下床推開屋門時夜風裹著潮氣灌進來，福伯站在廊下的暗影裡，手裡舉著一盞還沒點亮的燈籠，燈籠裡的燭芯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他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
“傳話的人說，今早散朝後吏部有人把一道摺子直接遞進了御書房，摺子上寫著那道批文的編號和北境那冊被核銷舊檔之間的缺口。陛下看完摺子之後改了原定議程，明日早朝就要過問。”
沈鳶站在門檻內側沒有說話。皇帝提前了三天——他等不及七天之後的北境軍需核驗朝會，提前發動了。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老爺人呢？”
“老爺今夜宿在吏部，說是明早直接入宮，讓夫人不必等他。”
沈鳶點了點頭，福伯提著那盞還沒點亮的燈籠退下了，腳步聲穿過迴廊漸漸遠去。她退回屋中在黑暗中靠著床柱坐下，窗外的夜色還沉甸甸地壓著，距離天亮大約還有兩個多時辰。
她把手搭在妝奩蓋子上感受了一下邊角微涼的弧度，沒有開啟它，只是坐著。
天亮之後日光從東牆鋪過來的時候，沈鳶已經換了衣裳站在廊下了。
福伯從側門快步進來，手裡多了一張字條，是謝淵從吏部讓人遞回來的：
“今日早朝陛下提前過問批文，已在殿上準備好了。”她看完字條摺好收進袖中，沒有回屋，在廊下站著等訊息。
日光從屋簷上方一寸一寸鋪下來將她腳邊的青磚地面從灰藍染成淺金。
大約過了一個半時辰，側門方向傳來一道急促的馬蹄聲，在馬蹄落地時人已經從馬背上跳了下來，靴底在青磚地面上踩出一串短促的悶響。
片刻後福伯帶著一個人穿過月亮門快步走進院子，那人穿著灰布短打，腰間繫著一條舊革帶——正是四天前在側門外遞布囊的那個年輕人。
他走到沈鳶面前站定時氣息還沒喘勻，開口第一句話：“夫人，簽收單到了，從北境出來的那份，今早剛進城。”
沈鳶站在日光裡沒有說話。他從懷中取出一隻扁平的布囊遞過來，布囊表面比四天前那隻更舊，邊角被汗漬浸出深色的印痕。
她接過布囊解開繫繩取出裡面的紙卷展開，紙面上的字跡和四天前她收到的那份一模一樣——北境軍需庫的舊檔格式，當值主簿的簽名，日期和批文日期落在同一天。
她握著那捲紙在日光裡站了片刻，然後轉身穿過迴廊往前廳走去。
早朝還沒有散。她在前廳門口站定，日光從廳門外湧進來落在她腳邊。她展開那份簽收單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收進袖中，站在前廳的日光裡等著早朝散了的訊息從宮裡傳回來。
日光從廳門正中移到了門檻內側，又移到了她腳前半步的位置。
前院門房傳來宮裡的訊息時日光已經移到了前廳側牆的牆角，門房快步進來遞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陛下當殿出示批文副本及歸檔記錄，問謝相簽押欄何以空白。謝相答用紙批次號已查實、歸檔記錄經手人已故。陛下又問北境實際簽收單可在。謝相答已在路上。陛下準三日之期。”
沈鳶站在前廳的日光裡把那張紙條看了兩遍，皇帝準了三日期限，簽收單在她袖中。
她轉身走出前廳，穿過迴廊走到側門邊，沒有推門出去，站在門內側等著正門方向傳來謝淵回府的腳步聲響。
午後的日光從頭頂偏西的時候，正門方向傳來馬車落轎的聲響。
片刻後謝淵穿過月亮門走進棲梧院，官袍肩頭的金線紋樣在日光裡泛著細碎的光。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時開口第一句話：“簽收單到了？”
沈鳶從袖中取出那捲紙遞過去，日光落在紙面上將墨跡照得清清楚楚。他接過去展開，看了一眼落款處的日期和簽名，然後摺好收進自己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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