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收單交上去的第二天，謝淵從朝上帶回的訊息比預想的沉。
日光從頭頂照下來，院子裡的青磚地面被曬得發白。
他站在廊下沒有進屋，官袍還沒換下，肩頭的金線紋樣在日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他站在那裡，開口時聲音沉穩：“今早陛下沒有追問第一道批文，他把簽收單和批文一起存檔了，然後讓人拿出了第二道批文——同一批鐵料，同一年份，編號只差三位。那道批文的簽收單上寫的實際入庫數和批文上的調撥數之間差了一筆。批文上寫調撥五千斤鐵料往北境軍需庫，簽收單上實際入庫四千九百四十斤。差了六十斤。”
沈鳶站在門檻內側：“陛下如何旨意？”
謝淵看著她：“陛下說了一句——‘這六斤和另外那五十四斤分去了哪，謝相三日之內查清。’他把六十斤拆成了六加五十四。六斤對應鐵料本身，五十四斤對應的是這批鐵料打成的刀劍數量。五千斤鐵料打成刀劍大約是兩千五百把。差六十斤鐵料等於差三十把刀的原料，但對應的兵部核銷記錄上那兩千五百把刀是全額核銷的，北境那間守備營的兵器庫賬面上始終對著兩千五百把刀。”
沈鳶站在門檻內側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把皇帝拆解六十斤鐵料的邏輯在心裡理了一遍——
皇帝要查的不是那六十斤鐵料本身去了哪裡，他是在用這六十斤作為切口，去驗證北境那間守備營的兵器庫備案是否和實際裝備數一致。
如果兩千五百把刀的備案是對著兩千四百七十把刀的實際庫存，那麼那道備案冊上的數字就是虛假的。
她開口氣息依然平穩：“那間守備營的兵器庫備案冊上，還有沒有其他年份的類似記錄？”
謝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她看見他眉間那道痕跡比進院子時更顯眼了一點，像是她也正好問到了他已經翻過的東西：
“陸雲起走之前讓人查過那間守備營過去三年的兵器庫備案，發現每年都有一道‘路耗’記錄核銷了一批鐵料缺額——每年的數字不一樣，但都在四十斤到八十斤之間，全部以‘路耗’的名義掛賬核銷，沒有備註說明具體損耗原因。”
沈鳶把“每年都有一道路耗記錄”在心裡存好。四十斤到八十斤之間，三年的路耗記錄加起來是一百八十斤鐵料，對應的刀劍缺口大約是九十把刀——不是三十把刀的缺口，而是整整九十把刀的兵器庫差額。
她抬起頭看著他：“皇帝要查的不是六十斤，他要查的是那間守備營三年的備案賬。六十斤只是第一步，用來引出‘路耗記錄’這個固定的核銷條目。他找到了第一道六十斤的缺口，就可以順著這道缺口翻出過去三年的所有路耗記錄。”
謝淵站在日光裡沒有否認：“陛下今早在朝上說‘三日之內查清’，不是要我在三天內給他一個六十斤鐵料的去處。他要的是我在三天之內把我自己從那間守備營三年的備案記錄裡摘乾淨。”
沈鳶站在門檻內側沉默了片刻：“那三年的路耗記錄，能補上出處嗎？”
謝淵看著她：“每一年都有一道對應的核銷底單。那些底單上的簽字人都是同一個人——北境軍需庫三年前的主簿。那個人去年冬天死了，病故。陛下想追也追不到活人簽字，但底單本身還在，只要那三年的路耗記錄能和核銷底單對得上，皇帝就翻不出新缺口。”
她轉身走回屋中在桌前坐下。窗外那株月季的第四片葉子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她把自己的思路理了一遍，然後站起來再次穿過迴廊走進書房，謝淵正站在案前翻一冊厚簿。
日光從西窗照進來落在他手邊，她走進去站在案前：“把那三年的路耗記錄對應的核銷底單準備好，然後做一件事——把路耗記錄的歸賬日期改成同一個日期，讓它們看上去是同一次核驗時一併掛賬的，而不是逐年零散做進去的。只要歸賬日期是同一個日子，陛下的人在翻卷的時候就會把它們當作一次批次核銷來處理，不會分開逐條查證。”
謝淵靠在椅背上，日光從他肩頭滑過去落在他放在桌沿的手指上：“你打算把歸賬日期改到哪一天？”
“改到太后退位那天。當天的朝務記錄上寫著‘太后鳳體違和、暫停臨朝’——那道記錄本身就足以解釋為什麼一批舊檔在同一天被批次核銷。沒有人會去追問一天之核心銷三年舊檔的理由，因為當天的朝堂本身就已經是一個足夠的理由。”
謝淵看著她，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垂下的睫毛上：“改日期需要北境軍需庫的存檔筆跡和京城這邊對得上。陸雲起留在北境的人能接觸到那間守備營的舊檔冊。”
沈鳶站在案前沒有再接話。她站在那裡把這件事在心裡又走了一遍——改歸賬日期、讓三份路耗記錄看上去是一次批次核銷、核銷當天正好是太后退位那日。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書房，穿過迴廊走回棲梧院，在廊下的日光裡重新坐下。她把陸雲起北境的人去改歸賬日期需要幾天、皇帝那邊三天之後會翻到哪一步、備案冊封面欄裡那道批註需要在改日期之前還是之後落筆，這三件事在心裡並排放好。
夜風從迴廊盡頭灌過來拂動她袖口的布料，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小片，她看著那片光一寸一寸地從她腳邊移過去。
那三年的路耗記錄會被改成一個統一的歸賬日期，北境那間守備營的備案冊上會多一道全新的封面欄批註，而皇帝三天之後翻開那間守備營的備案冊時，看到的不是三道零散的缺口，而是一道完整的、已經在程式上被核銷過的舊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