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沈鳶推開門時，廊下的青磚地面還泛著夜露浸過的潮氣，東牆方向只有一線極淡的灰白。
她照例在美人靠上坐下來翻冊子，翻了兩頁沒翻過去，手指搭在紙沿上停著。
青禾端著早膳從迴廊過來，擱下碗碟時看了她一眼，沒有像平日那樣立刻退下，而是站在矮桌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夫人，老爺昨夜在書房坐了很久，燈亮到三更才熄。”
沈鳶翻了一頁：“知道了，你去吧。”
辰時前後柳氏來請安，坐在矮桌對面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開口時語氣比平日輕了一些：“夫人今日氣色比昨日差些，是不是夜裡沒睡好？”
沈鳶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昨夜風大，窗外有響動。”
柳氏點了點頭，坐了片刻便起身走了。她走到月亮門邊時步子慢了一拍，回過頭看了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轉回頭繼續往西跨院去了。
午後謝淵散朝回來時沒有先去書房，穿過月亮門直接走進棲梧院。
沈鳶正蹲在桂花樹旁邊把那根新芽周圍的枯葉清掉，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他在她旁邊站定，日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
他站了片刻開口：“昨夜我在書房查了北境舊部的調檔記錄，那三個人當年隨先夫人從北境回京，途中失散的事有了一點眉目。”
沈鳶的手停了一下，把手裡那片枯葉擱在牆根底下：“相爺查到什麼了？”
“三個人裡有兩個還在世，一個在江南，一個在京城。京城那個在城北一處宅子裡給人看宅子，沒有家眷，獨居。”
謝淵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擱在桂花樹旁邊的石桌上，“地址在這裡。你若得空，可以安排人去看一眼。”
沈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拿起石桌上的紙條展開看了一眼——城北甜水井巷尾再往北的一條窄巷，門牌號寫在紙條末尾。
她把紙條摺好收進袖中，抬起頭看著他：“相爺昨夜在書房坐到三更，就是在查這個？”
謝淵站在日光裡看著她：“你昨天說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身邊多了一個人的日子相處。柳氏是陛下賜的，我退不得。但我能讓你知道，我在書房裡坐著的時候，查的是先夫人舊部的事，不是別的事。”
沈鳶站在桂花樹旁邊沒有動。日光從她肩頭移過去落在石桌上，她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走到廊下在美人靠上坐下來。
謝淵跟著她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隻茶盞的距離。
她開口時臉色微紅：“我沒有說相爺查別的事。”
謝淵側過頭看著她：“那你為什麼這兩天不問我散朝後做了什麼？”
沈鳶把膝上的冊子翻了一頁：“相爺散朝後做了什麼我每日都知道。我這兩天不想問，是我自己的事，跟相爺做了什麼沒關係。”
謝淵坐在她旁邊沒有接話，日光從廊簷斜照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青磚地面上，桂花樹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枝頭那粒新芽的綠意在日光裡潤潤地泛著光。
他坐了片刻開口：“柳氏住在西跨院，我每日最多路過看一眼，不會多留。你若覺得不自在，我讓她以後少來棲梧院請安，有什麼事讓丫頭傳話就行。”
沈鳶翻了一頁冊子：“她是陛下賜的人，該有的禮數不能少。請安是規矩，不是她想來就來。”
謝淵看著她翻書的手指：“那你怎麼才能自在？”
沈鳶把冊子合上擱在膝上，側過頭看著他。日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眉眼照得清楚，她開口時語氣平平：“相爺站在她門口翻書的樣子，我從前沒有見過。我嫁進謝府快一年了，你在書房翻書、在案前翻摺子、在廊下跟我說話，但你沒有站在誰的家門口拿著書翻過。我看見的時候心裡不痛快，不是因為你跟她有什麼，是因為那個樣子我不認識。你在我面前和在旁人面前不是一個樣子，我不知道哪個才是你。”
謝淵坐在她旁邊，日光從兩個人之間一寸一寸移過去，他沒有接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站在西跨院門口翻書，是因為那本書是你前幾日擱在矮桌上的，我順手帶過去翻了兩頁。柳氏換盆的時候問了一句蘭花怎麼養，我答了一句就回來了。我站在那裡的時間比你以為的短。”
沈鳶側過頭看著他，日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她開口時語氣比方才輕了一線：“相爺以後翻書在書房翻就行，矮桌上的書我隨時給你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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