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入府第十五天，沈鳶第一次看見謝淵在書房以外的地方拿著書。
他站在西跨院門口，背對著月亮門，手裡翻著一冊薄薄的舊書，日光從西牆照過來落在他肩頭。
柳氏蹲在牆根底下換花盆，沒有抬頭，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門檻和半牆蘭草，偶爾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聲音不大，隔著院子只能聽見話尾偶爾的幾個字。
沈鳶從廚房回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手裡端著一碗剛盛的湯，腳步在月亮門內側停了一拍，碗沿貼著指腹微微發燙。
她沒有走過去，轉身回了棲梧院，把湯擱在矮桌上，坐下來翻開一本書。書頁翻到第三頁時她的手指停在紙沿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枝頭那粒新芽比昨日又大了一圈，綠意已經透出了樹皮，潤潤地泛著光。
晚些時候謝淵從書房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日光已經收盡了，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上，院子裡浸在灰藍色的暗光裡。他坐了片刻開口：“今日柳氏把西牆根那盆蘭草換好了，根爛了一半，剪了重新上盆，能不能活要看這幾日。”
沈鳶翻了一頁書：“相爺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謝淵側過頭看著她：“她在換盆，我路過看了一眼。”
沈鳶把書合上擱在膝上，站起來往廚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晚膳在廚房，我讓青禾端到書房去。”
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她走到廚房門口站了片刻，灶臺上的湯已經涼了，她讓廚娘重新擱回灶上熱了一遍，然後站在灶臺邊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火苗從柴縫裡躥出來，把灶壁映得忽明忽暗。
青禾端著木盤從迴廊過來，看見她在灶臺邊站著，便停住了。
沈鳶開口說了一句：“今日不用端湯去西跨院了。”
青禾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轉身走了。
夜裡沈鳶躺下之後沒有睡著。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小片銀白，她側過頭看著那片光，把今日看見的那一幕在心裡翻來覆去過了幾遍。
謝淵站在西跨院門口翻書的樣子，她和謝淵成親以來從來沒有見過。
他在書房裡翻書，在案前翻摺子，在廊下和她說話，但他從來沒有拿著書站在誰的家門口跟人搭話。
那個畫面裡有一種她不熟悉的東西，像是這個人還有一面她不知道的樣子，那一面在別人面前露出來了。
她翻了個身，被子往肩頭攏了攏，闔上眼睛，月光從窗紙外面一點點移過去。
第二天清早柳氏來請安時，沈鳶正坐在廊下翻冊子。
柳氏坐下來，手裡端著一碟新醃的梅子擱在矮桌上：“夫人，妾身昨日新醃了一罐梅子，先送一碟過來給夫人嚐嚐。”
沈鳶拿起一顆嚐了嚐，酸甜適口，她點了點頭。
柳氏坐了片刻開口：“夫人，妾身昨日換盆時相爺路過，說那盆蘭草剪了根之後要少澆水，等土幹了再澆透。妾身照著做了，今日看著比昨天精神些。”
沈鳶把梅子核擱在碟沿上：“相爺懂蘭花。”
柳氏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起身福了一禮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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