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清晨，新井邊擺著一個空水囊、一隻缺口碗，還有半袋曬乾的野菜。
沈青禾把袋口翻開，讓圍在井邊的人都看清楚。
“這就是我能帶走的吃食。”
有人往袋裡瞧了又瞧，像是不信她真敢拿這點東西招人。
“新井不能搬走。兩畝六分田還在待核，算不得我的。糧種、鋤頭、牲口、銀錢，我一樣沒有。落腳的地方也沒定。”
人群后頭有人嗤笑：“那你叫人跟你走，是想領著大家喝西北風？”
“是告訴想走的人，西北風也可能喝不上。”
沈青禾將七顆石子一字排在井沿。
“離族清算還有兩日。戶籍和欠賬沒清，誰現在跟我報名，也不等於己經走得了。就算走出去，路上可能沒水，到了地方也未必有能種的地。”
原本擠在前面的人悄悄退了半步。
她沒有攔。
“我不保證誰能吃飽，也不保證一定能找到良田。我只能把每天剩多少糧、多少水攤開給所有人看。保命的水先按人分，重活另補。誰領了什麼、做了什麼，都記木牌，誰都能查。”
“孩子也得幹活換水？”一個婦人問。
“保命水不拿命去換。孩子、病人和老人不能按壯勞力算。能撿柴便記撿柴，能看包袱便記看守，做不了也不能斷他最後一口水。”
“那壯勞力豈不是吃虧？”
“重活另補。若連最低的一口都按力氣搶，最先死的是孩子，下一批就是病人。隊伍少了照護，壯勞力也撐不了幾日。”
幾個漢子對視一眼，沒有再問，卻也沒人走上前。
新井的水尚且要每兩桶停下複測。離開這裡，連那一瓢都沒有。村民怕族長，卻更怕失田、失水、沒了賑糧登記後餓死在路邊。
沈青禾把最前面兩顆石子推到自己和蘇婆婆面前。
蘇婆婆沒有重新選擇。她把昨夜收好的小包袱抱在懷裡，聽見族祠方向傳來鐘響，肩膀仍縮了一下。可她衣襟裡那塊畫著小路的木牌沒有取出來。
“我們兩個先走。”沈青禾道，“有人不願意，現在回去，不欠我什麼。”
井邊安靜了好一會兒。
柳三娘牽著兩個孩子，從人群裡走出來。
她先看那半袋野菜：“三個人，你養不起。”
“養不起。”
“我會燒水、做飯、守東西，也能記誰領過幾瓢。重些的活，只要不是拿命去填，我也做。”柳三娘把兩個孩子拉到身前，“大的能撿柴、看包袱，小的能遞水、數木牌。可我先問明白，真斷糧的時候，孩子那口水算不算欠賬？”
“不算。最低保命份額不是債。”
“那我帶他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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