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清晨,先焦的是丙畦。
十一株嫩苗裡,六株葉尖捲起細褐邊,三株己經軟倒。乙畦也一樣,八株根際都粘著灰白細末。只有甲畦那三株仍首著,葉色沒有變。
柳三娘剛要跨過草障,沈青禾喝住她:“別踩。”
眾人全退到昨夜舊腳印外。
陳老栓用枯枝圍住草障缺口和兩道撒灰帶。石小滿沿外圍看了一圈,只報哪裡有新壓倒的草,不往前追。沈青禾先複數:乙八,丙十一,共十九株受害;甲三另圈,不碰。
灰白細末並非均勻落下,而是順著兩條窄帶聚在苗根旁。她沒有伸手去摸,只用三片乾淨瓦分別取受害中心、邊緣和甲畦外側的少量表土。
每片土各兌同樣一小口淨水,攪過,沉片刻。
沈青禾先以舌尖輕觸甲畦上清,只有土腥。受害中心那一滴才捱到舌尖,鹹澀便頂了上來。她立刻吐在下風裸石上,蘇婆婆遞來漱口水,她含過兩遍,也吐在同一處。
陳老栓嚐了受害邊緣的一滴,同樣吐掉:“有鹽性東西。”
“只能說這個。”沈青禾把三片瓦分開放下,“是什麼鹽、摻沒摻別的,光靠舌頭定不了。更定不了是誰撒的。”
救苗卻等不得。
柳三娘掀開兩隻水罐,當眾核賬。今日七人的最低飲水和煮食水先劃在左邊,右邊能動的,只剩幾筒。
“這幾筒給苗,今日別的試驗全停。”她把自己的午間水牌往後挪,“成人晚半個時辰喝。孩子和蘇婆婆照舊。”
沒人說夠。
沈青禾把乙、丙各分成三段:根際鹽灰最重處先衝,外側挖一道淺隔離溝,再留一小段暫不動,用來看衝與不衝的差別。陳老栓拿薄竹片逐株撥走看得見的鹽灰,不碰嫩莖。柳三娘按竹筒刻痕分水,一次只沿苗側慢倒半格。
水把土色壓深,渾白細流匯進隔離溝。
石小滿和兩個孩子早在下風裸石低處用碎石圍出小窩。鹹水由寬葉引過去,離淺坑、舊溝、甲畦和其餘樣地都有一段距離。水只能留在那裡曬乾,不能倒回任何土溝。
第一輪水下去,倒伏的苗沒有站起。
第二輪間隔一陣再衝。日頭剛升,七個人嘴唇己經發幹。柳三娘把空竹筒倒過來給所有人看,公賬上的每一道水痕也沒有少。
陳老栓守在丙畦邊,忽然有人問:“昨夜後半更是誰?”
說話的是跟著看苗的舊村災民。他的眼睛落在陳老栓手上。
“他。”另一人接道,“新來的,哪兩畦苗多,他最清楚。”
石小滿當即回頭:“陳叔自己借的種,他害它做什麼?”
“種契寫著收成先還他。苗壞了,公賬還欠他。”
話一齣口,陳老栓的臉便繃緊了。他把腰後的布袋、火石、草繩和短鋤一件件擺到平石上。
“查。”他說,“我的東西都擺出來。查不清,種契也立不穩。可誰拿‘新來’兩個字當證據,我不認。”
有人伸手要翻他的布袋,沈青禾先按住袋口。
“誰都查,不先認人。”她把夜班木片遞給柳三娘,“契上沒有免查二字,也沒有一齣事便先逐新人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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