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流言暗湧
日頭越爬越高，懸在東邊天際，淡淡的金光一層一層鋪過冰封的曠野。
漫野白雪被日光一照，亮得有些晃眼。雪面表層微微融開薄薄一層，風一吹，立刻又凍成滑溜溜的硬殼，踩上去稍不留神就是一個趔趄。荒院孤零零立在雪原深處，殘牆斷垣投下斜長、灰淡的影子，土屋頂垂掛的冰錐順著光線慢慢發亮，水珠順著冰錐尖極慢極慢往下滴，“嗒”一聲落進牆根雪堆裡，砸出一個小小的淺坑。
林秀關好院門，把三塊大石頭重新抵死門板之後，沒有再出門。
背上的藤編揹簍擱回牆根老地方，撿回來的一小把枯枝，一根根碼進柴堆。柴禾本就不多，薄薄一小垛，看著就讓人心頭髮緊。冬日漫長，離來年冰雪消融、地氣回暖還有好幾個月，省著燒，也得掐著數目算計，多一根少一根，都關係到能不能熬過寒夜。
做完這點活計，她身上又出了一層細汗。胯側那一大片淤青只要稍一用力，就扯著皮下腫脹的皮肉一陣陣抽痛，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細繩，拴在骨頭上面，每動一下就狠狠拽一把。右手掌包紮傷口的布條微微滲溼，淡淡的血腥味隔著粗布隱隱透出來。昨夜凍了大半宿，又清早一趟遠路，傷口沒有安穩收口，說不定己經有些發炎。
她慢慢踱回土屋，掩上那扇破木板門。
屋子裡光線昏暗，只有窗紙破洞漏進來幾縷稀薄陽光，斜斜落在冰冷泥地上，照出地面經年累月踩出來的坑窪，還有散落各處、細小乾枯的草屑。空氣冷得像浸在冰水裡，泥牆西面透風，縫隙裡不停鑽進來曠野上的寒風，吹得房梁高處懸著的蛛網輕輕晃盪。
林秀挨著床邊慢慢坐下。
床板硬邦邦，鋪著的乾草壓得扁扁的，不少己經碎成草末。她小心避開胯側受傷的位置，半個身子斜靠著身後潮溼的泥牆，長長、極輕地籲出一口氣。從昨天周氏帶人上門吵鬧，再到昨夜林大牛、周老三摸黑到三分坡地私挖暗溝，又加上清早雪地偶遇周老三那一場不動聲色的試探，短短一天一夜，她神經繃得太緊，到此刻關起院門，才有片刻能夠稍稍鬆一鬆。
可松，不等於放下。
只要周家那一塊心病沒去，這塊三分坡地一日還握在她手裡，麻煩就不會真正斷根。
林秀微微閉上眼，清早雪地碰面時的畫面一幕一幕又浮上來。
周老三那件舊棉襖下襬沾著的新鮮泥垢，問話時刻意裝作漫不經心、眼底深處卻藏不住的試探，那句似是隨口一提、實則暗藏算計的“開春不知道好不好下種”……樁樁件件，清清楚楚。
那人心裡有鬼。
不但心裡有鬼，周氏、林大牛，一大家子人，全都打著一樣的算盤。明面上爭理爭輸了，當著村正李長善的面答應不再生事，可貪心一旦生了根，哪裡是一句口頭警戒就能掐斷的？明搶不成，就走暗路；硬的行不通，便來軟刀子。不用流血，不用吵嚷，一點點耗，一點點磨，耗到她撐不住，主動把地讓出去，周家就落得乾乾淨淨，彷彿半分過錯也無。
天底下哪裡有這樣輕巧的事。
林秀睫毛輕輕顫了顫，睜開眼。眼底沒有氾濫的怒火，只有一層沉沉的冷靜。憤怒是最沒用的東西，燒得人心神不寧，卻燒不掉雪底下藏著的三道暗溝，堵不住西處飄飛的閒話，擋不住暗處一次又一次落下來的算計。要活下去，要守住地，光有一股子氣不肯認輸遠遠不夠，得有心，有眼，還要籌謀。
她得把所有事細細捋一遍。
先從地說起。
三分坡地，是爹林老實活著的時候，拿多年攢下的血汗錢，跟早先一戶遷走的外鄉人家手裡買來的。地契鮮紅，上面有舊時里正作保，縣衙蓋下的印信，清清楚楚寫著林老實的名字。林老實過世，沒有別的親眷，田產自然落在獨女林秀身上。道理、文書，全都站在她這一邊。
道理站得住，文書也不假，可鄉下過日子，光憑著一紙地契，未必就萬事安穩。
青石村不大，幾十戶人家，大多沾著一點七拐八彎的親。周氏嫁過來幾十年，本家親戚、婆家族人，盤根錯節。平日裡待人潑辣，愛佔便宜，不少人家跟她有過小過節，可真遇上事，願意出來站出來為一個無父無母的外姓孤女說話的，少之又少。
人，大多怕惹麻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周家的事，犯不著摻和。
不少人的心思大抵便是如此。
沒有幾個人肯認認真真去查一查，三分坡地到底是誰出錢買的，地契真還是假。周氏只要肯花功夫，一張嘴翻來覆去說上幾遍，這塊地“本該是周家的”，說得多了，假話聽久，有些人心裡，慢慢就當真話聽了。
念頭落到這裡，林秀心頭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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