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很多事就是這樣。肯花功夫到處訴苦的人，更容易拿到旁人同情；默默吃苦、不聲不響的那一個，反倒容易落個性子乖戾的名聲。
“阿婆，多謝你特意過來跟我說這些。”林秀隔門答話，語氣穩得住，聽不出慌亂，“地契是真的，當年買地，有中人，有縣衙印信。道理不在她那一邊。”
“我信你，可旁人未必肯費神去查呀。”王阿婆嘆道，“丫頭，我今天偷偷跑一趟，不敢久待。周氏方才還在村頭石磨那裡坐著，跟一圈婦人嘮。要是有人看見我往荒院尋你，少不得也要編排我的不是。你萬事千萬當心。最近出門，多留意。別跟周家的人正面吵，吵起來，旁人只當是你們兩家爭地，越發說不清。”
林秀心頭一暖。
冰天雪地，人人避嫌，怕沾上她家這場是非，王阿婆肯冒著被閒話牽連的風險，走二里雪路，悄悄來給她遞一句警醒，這份心意實在難得。
“我記下了，阿婆。這份情，我記著。”
“不用記什麼情，只是一把年紀，見不得好人平白受委屈。”王阿婆頓了頓，又叮囑一句，“還有一樁事，我聽周家人言語之間，似乎沒有就此罷休。面上不再上門鬧，暗地裡什麼主意，誰也猜不透。夜裡睡覺，門一定要抵牢。沒事少往村子裡跑。真要是遇上什麼說不清的難處，萬不得己，可以尋李村正，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講明白。只是告狀說事，空口不行，最好手裡拿得出實打實的憑據。沒有憑據，村正也難辦。”
憑據。
又是憑據。
林秀腦海裡，立刻閃過三分坡地雪面上，那三根立在白雪之中、炭筆寫過字跡的蘆葦，還有凍土底下，三道鎬頭鑿出來的暗溝。
就是這點東西。單薄，脆弱，一場大雪，一場春雨，就可能消失無蹤。可眼下，這幾乎是她唯一能指望的線索。
“我曉得，阿婆。我會小心。”
“那我走啦。”王阿婆不做久留，又謹慎張望一圈西周雪原，攏緊懷裡布包，轉過身，腳步匆匆，順著原路往青石村趕回去。灰撲撲小小的身影，越走越遠，慢慢縮成雪路上一個模糊小點，最後隱進遠處樹林拐彎後頭。
曠野重新恢復寂靜。
只剩下風颳枯草，冰錐滴水微弱聲響。
林秀依舊站在門板後頭，沒有立刻挪開石頭開門。
王阿婆帶來的訊息，像一塊冰，沉進心底。周氏的佈局，比她預想的還要周密。明面上認輸，私下兩條路一起走：一條路，暗中動手，想方設法毀掉坡地耕種條件；另一條路，廣佈流言，先把鄉里人心一點點拉向自家那邊。
等到開春田地澇了，兩件事合到一處。
周氏就可以站出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對著全村人說：不是我們周家非要搶地，實在是這丫頭不好相處，田地糟蹋了，又要往我們頭上潑髒水！
到那個時候，就算李長善有心想要主持公道，周遭鄉鄰先存了成見，閒話滿天飛，做起決斷，也要難得多。
一步慢，步步難。
不能任由流言就這樣繼續發酵下去。
可怎麼做？
挨家挨戶上門，掏出地契，一家一家解釋？行不通。一來，許多人家根本不願接待她；二來，越是到處奔走辯解，越容易被周氏拿來做話柄，說她心虛，到處煽動人。
硬碰硬去找到周氏，當眾對質？更是下策。一旦爭吵起來，旁人不知道前因後果，只看見孤女跟一戶族人當眾吵鬧，多半隻會勸“各讓一步”，很少有人肯靜下心分辨曲首。
硬走的路，處處是牆。
林秀慢慢從門邊走開，重新坐回床邊。寒冷從泥牆源源不斷滲過來，可她心裡，卻一點一點生出清晰主意。
堵不住閒話，那就不去硬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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