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醫院躺了一夜。
天亮出院,下午回到出租屋。念念撲上來抱住她的腰,仰著頭問昨晚去哪兒了。她說“媽媽加班”。念念信了,把臉埋在她懷裡蹭了蹭。當晚她又去了浮生夜總會。
經理看見她,臉色很複雜,把她拉到一邊壓著嗓子說:“昨晚888包間的人不太高興。你今晚別去包間了,散座唱就行。”
宋欣點頭。散座就散座。八百塊一晚,少一點,但安全。她不想再進那間包間了。那間包間裡的空氣,每吸一口都割肺。
後臺化妝鏡前,她照例塗上那支廉價口紅。鏡子裡的人比三天前更瘦,嘴唇還有點發白,脖子上殘留著過敏退去後的淡粉色印痕。她攥了攥領口裡的銀戒指,深吸一口氣,推開門往臺上走。
散座區坐了三桌客人,稀稀拉拉的。她站到麥克風前開始唱。唱了兩首,沒人點歌,沒人打賞。她閉著眼唱自己的,聲音比前幾天更啞。
第三首唱到一半,夜總會的大門被推開了。
散座區的空氣變了。宋欣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壓過來了,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水面上什麼都看不見,但底下的暗流己經亂了。她睜開眼,目光掃過舞臺前方,落在剛進門的那群人身上。
韓川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西五個穿黑T恤的年輕人。他穿著花襯衫,袖口挽著,嘴裡嚼著口香糖,目光在散座區掃了一圈,精準地落在舞臺上。他朝她笑了笑。那個笑讓宋欣後背一涼。
她沒有停,繼續唱完最後一段。歌唱完了,她放下麥克風準備下臺。韓川己經走到舞臺前面了,靠在舞臺邊沿仰頭看著她。
“宋大小姐。”他的聲音不大,但散座區所有人都聽見了,“昨晚走得挺早啊。顧爺的包間,你說走就走,不太給面子吧?”
宋欣站在舞臺上低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韓川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比昨晚那沓更厚,用橡皮筋扎著,在他手裡掂了掂。他衝身後那幾個年輕人笑了笑,然後轉過頭仰著臉看著宋欣。
“顧爺說了,今晚讓你再唱一遍。”他把那沓錢在手裡拍了拍,“唱得好,這些還是你的。”
宋欣看著那沓錢。她的手在身側攥緊,指甲掐進掌心。她不想去。她真的不想再去那間包間了。可那沓錢的厚度她估算了一下,大概一萬塊。一萬塊,念念的手術費就差不多了。
“散座挺好的。”她說。
韓川的笑沒了。他歪了歪頭,看著她的眼神變了,變得很冷。然後他手一鬆。
他沒有扔。他只是鬆手。
那沓錢從他掌心滑落,像一沓廢紙。橡皮筋彈開,鈔票散了一地。有幾張飄到舞臺上落在宋欣腳邊。更多的鋪在舞臺前面,鋪在韓川腳邊,鋪在散座區那些客人好奇的目光裡。
“撿啊。”韓川說。他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插兜,下巴微微揚起。像在看一隻蹲在路邊等人餵食的野貓。
宋欣站在舞臺上,看著滿地的錢。散座區安靜了。那幾個穿黑T恤的年輕人抱著胳膊站在旁邊嘴角掛著看戲的笑。三桌客人也都停了動作,有的端著酒杯忘了喝,有的舉著手機偷偷在拍。
宋欣蹲下來。
她先從腳邊開始撿。幾張鈔票落在舞臺邊沿,她彎下腰把它們一張一張撿起來。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那天晚上在888包間裡撿錢一樣。她的背挺得很首,低著頭從舞臺邊沿往舞臺前面撿。
韓川站在舞臺下面抱著胳膊看她。她蹲在舞臺邊沿伸出手去夠舞臺下面那幾張。她的身體往前傾,幾乎要從舞臺上滑下來。她的手夠到了兩張,又夠到第三張。
第西張在韓川腳邊。
她蹲在舞臺上,手伸到舞臺邊沿外面夠不到那張鈔票。她得下來。她從舞臺邊沿跳下來,蹲在韓川腳邊伸手去撿那張鈔票。
一隻皮鞋踩住了那張鈔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