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斯寒一夜沒睡。
那份報告鎖在抽屜裡,可他腦子裡全是報告上的字。她有一個孩子,六歲,先天性心臟病。出生證明上父親那欄是空的。她告訴所有人孩子的父親死了。她一個人帶孩子,打三份工,住在城中村六樓,月租一千二。過去六年沒有固定伴侶,沒有結婚記錄。
他恨她。可這份恨裡,又長出了別的東西。那種東西像一根刺,紮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反覆翻看那張偷拍的照片,念念仰著頭在笑,嘴角彎彎的,眼睛彎彎的。他把照片扣在桌上,又翻過來,又扣過去。一整夜,他坐立不安,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獸。
第二天晚上,宋欣準時到了。
她走進包間的時候,只有顧斯寒和程嶼兩個人。韓川沒來。氣氛和往常不一樣。顧斯寒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酒,盯著她看了很久。她沒有說話,站到麥克風前等他開口。
“你女兒,”顧斯寒說,“多大了?”
宋欣渾身一僵。她抬起眼看他,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那雙眼睛比平時更冷。
“六歲。”她說。
“六歲。”顧斯寒重複了一遍。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她父親呢?”
包間裡安靜了。程嶼站在門邊,手指攥著褲縫。宋欣站在麥克風前,手指攥著麥克風架,指節發白。
“死了。”她說。
“死了。”顧斯寒又重複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彎出一個極淡的弧度。“怎麼死的?”
宋欣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地毯。
“我問你,怎麼死的。”
“生病。”宋欣的聲音很啞。
“什麼病?”
“跟你沒關係。”宋欣抬起頭,首首地看著他。眼眶有些紅,但眼睛裡沒有眼淚。“他只是個普通人。你不認識他。”
顧斯寒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緊。普通人。他不認識。她跟一個普通人在一起,生了孩子,然後那個普通人死了。她給那個普通人生了孩子,戴著他給的戒指,在夜總會里唱了一個月歌,每天被他羞辱,被他踩在腳底下,卻一個字都沒有提過那個普通人。
她在護著他。那個死了的普通人。
“你為他守了六年寡。”顧斯寒站起來。他比她高出一個頭,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得仰著頭才能看見他的臉。“一個人帶孩子,打三份工,被宋家趕出來,在夜總會唱歌。就為了一個死了的人。”
宋欣看著他。嘴唇在發抖,可她咬住了。“跟你沒關係。”
“跟我沒關係?”顧斯寒往前邁了半步。她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上了麥克風架。“那你脖子上那枚戒指,跟誰有關係?”
宋欣的手下意識抬起來,攥住了領口裡的銀戒指。這個動作她自己都沒察覺,可顧斯寒看見了。他盯著她攥著戒指的手,喉結動了一下。
“我留著,只是因為念念問我爸爸長什麼樣的時候,我還能有個東西給她看。”宋欣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她問我爸爸是什麼樣的人,我就拿這個戒指給她看,告訴她爸爸很帥,很高,眼睛很黑,頭髮有點長,喜歡穿白襯衫。”
她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全是十八歲的顧斯寒。站在出租屋的燈下,頭髮還在滴水,白襯衫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衝她笑,眼睛裡有光。
“你拿我的戒指,告訴念念那是她爸爸?”顧斯寒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那枚戒指是我唯一留著的東西。”宋欣看著他,眼眶裡的紅更深了,可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你把它收回去也好,扔了也好。它對你來說什麼都不是。可對念念來說,那是她爸爸留下的唯一的東西。”
顧斯寒攥緊了拳頭。掌心的舊傷疤像被火燒一樣疼。她拿那枚戒指給念念看,告訴念念那是爸爸。可她嘴裡那個“爸爸”,是一個死了的普通人。跟他沒有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