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在三天後出了院。
體溫連續七十二小時穩定在三十六度八,沈墨簽了出院單。顧斯寒安排的車從醫院後門走的,繞了三條街甩掉跟拍的記者。他親自去接的。念念坐在後座,抱著兩隻兔子,一路上嘰嘰喳喳跟他說兔子先生繪本最後一頁那句話。宋欣坐在旁邊,沒怎麼說話。
到了安和公寓,顧斯寒幫她們把東西拎上樓。念念拉著他在新房間裡轉了一圈,展示她的窗簾是粉色的,床頭貼了星星貼紙,窗臺上擺了宋欣買的一小盆綠蘿。念念說“顧叔叔你看,媽媽專門挑了有太陽的這間給我”。顧斯寒看了一眼宋欣。宋欣在廚房收拾東西,沒回頭。
他走了。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然後回了自己公寓。一夜沒怎麼睡。
今天一早程嶼的訊息來了。關於宋國棟那張紙。
“快遞從城東一家小快遞站寄出的。寄件人登記的是一個假名字。監控拍到了寄件人。是趙婉的司機。另外,樓下那輛車查過了,是宋國棟名下公司的。車在樓下停了五分鐘,拍了照,是在確認檔案送到了。”
顧斯寒看著這條訊息。宋國棟讓趙婉的司機送信。宋國棟本人不露面。他在試探。試探顧斯寒的反應。
顧斯寒把手機放下。茶几上那張A4紙還攤著。“宋唸的出生記錄。父親一欄。你不想知道是誰嗎?”背面是宋國棟的鉛筆字。“下週三手術之前,來找我。”
顧斯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宋國棟在賭。賭顧斯寒還沒查到念念的身世。賭顧斯寒會因為好奇、因為憤怒、因為六年的疑惑,去見他。然後宋國棟就可以談條件。談什麼?談讓顧斯寒放棄調查?談讓顧斯寒把宋欣交出去?還是談一筆交易,讓顧斯寒在唸念手術之前停手?
顧斯寒把那張紙翻過來。正面朝上。列印的字。宋唸的出生記錄。父親一欄。你不想知道是誰嗎?
他忽然想起沈墨昨天說的話。“她六年沒有結過婚。她活著,就是為了念念。”
如果宋欣真的背叛了他,如果念念真的是別人的孩子,宋欣為什麼要一個人扛六年?為什麼不找那個“別人”?為什麼她的產檢記錄上緊急聯絡人一欄是空白?為什麼她寧願在夜總會被人灌酒灌到過敏,也不肯把念念的父親叫來?
宋國棟要他去見面。說明宋國棟手裡有東西。有關於念念身世的東西。可宋國棟不知道的是,顧斯寒己經查到了。他查到了出生記錄。父親一欄空白。他查到了產檢記錄。緊急聯絡人空白。他查到了宋欣六年從未再婚。他查到了宋欣房門從外面鎖著。他查到了環衛工的翻供。他查到了周海的轉賬。他什麼都查到了。
可他沒有查到的,是宋欣的嘴。她始終沒有親口告訴他。他查到的東西,全都是紙上的。宋欣的嘴,他始終沒撬開。他得自己去看看。看看宋欣六年不能來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
顧斯寒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安和公寓的停車場裡停著一輛黑色賓士。是他的車。他昨天從醫院開回來的。他站在窗前,撥通了程嶼的電話。
“宋國棟那邊,不用理。他想見面,我不見。你繼續查療養院。趙婉最近一次去是什麼時候。”
“後天。她預約了探視。”
“跟著她。看她進去待多久。看她和誰說話。看她出來之後去了哪裡。”
結束通話電話,顧斯寒站在窗前。他掏出手機翻到相簿。相簿裡有一張截圖。是他第一次託人從醫院監控調出來的。念念在翻那本兔子繪本,念念的手指剛好點在最後一頁那行字上。他看了那張截圖很久。
然後他翻到下一張。那是程嶼發給他的監控截圖。宋欣在醫院後門見趙婉。七分鐘。宋欣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的邊角露出半截紙頁。上面有印章的痕跡。
顧斯寒盯著那張截圖。那天宋欣見完趙婉之後回到病房,在唸念睡著之後,她坐在床邊哭了。他當時不知道。是後來程嶼調走廊監控看到的。她坐在摺疊椅上,低著頭,肩膀在抖。念念在睡。她沒有哭出聲。她哭完之後站起來,洗了臉。然後坐回念念床邊,握著念念的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顧斯寒把手機翻扣在茶几上。他拿起那張A4紙。摺好。塞進口袋。然後他穿上大衣,拿起車鑰匙。
上午十點。城郊清源鎮。康復路17號。
顧斯寒把車停在療養院對面的路邊。他沒有進去。程嶼說趙婉後天會來探視。他今天來,只是想看看。看看林靜住的地方。看看這個宋欣六年不能來的地方。
他坐在車裡,看著療養院的大門。大門關著。鐵柵欄上爬滿了枯藤。門衛室裡坐著一個老頭。走廊裡偶爾有護工推著輪椅經過。一切都安靜得不像話。
他坐在車裡,想起一件事。宋欣上一次見林靜是什麼時候。六年前。六月十二日。庭審那天。宋欣從法庭出來,吐了。然後她去找公共電話打給宋國棟。宋國棟說“你媽己經轉院了”。從那天起,宋欣再沒見過林靜。六年。兩千多個日夜。她不知道母親在哪裡。不知道母親還在不在。不知道母親是死是活。
顧斯寒攥著方向盤的手在發抖。他掏出手機。翻到宋欣的號碼。他打了一行字。“念念今天怎麼樣?”
發出去。三秒。五秒。十秒。宋欣的回覆。“挺好的。在畫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