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斯寒看著那西個字。他打了一行字。“我今天有點事,可能晚點過去。”
宋欣的回覆。“你不用每天都來。”
顧斯寒盯著這句話。他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說。念念出院了。手術還有一週。她不想讓他把全部精力都耗在她們身上。她怕他太累。可她越是這樣,他越不能走。他打了一行字。“我知道。”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螢幕。對面沒有再回復。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車駛離療養院。開出去一公里,手機震了。宋欣的簡訊。只有一行字。“你來的時候,把念念的繪本帶過來。她昨天忘在醫院了。”
顧斯寒把車停在路邊。他看著那條訊息。繪本。念念的兔子繪本。封底內頁有他寫的號碼。宋欣知道嗎?她每次翻開那本繪本的時候,都會看見那行鉛筆字。都會看見他的名字。她沒有撕掉那一頁。她沒有告訴念念“不要打這個電話”。她沒有。念念背下了那個號碼。念念說“媽媽,顧叔叔的手機號,我背下來了”。宋欣當時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表情是什麼。
顧斯寒不知道。可他想知道。
他發動車子,開回市區。路上他給程嶼打了一個電話。“療養院那邊繼續查。但再加一件事。”
“什麼事?”
“查宋欣六年前六月十二日那天的通話記錄。她打給宋國棟的那通電話。錄音有沒有留存?”
程嶼頓了一下。“時間太久了。恐怕沒有。”
“那就找。找運營商。找當年的交換機記錄。不管用什麼辦法。”
顧斯寒結束通話電話。車駛入市區。紅燈。他停下來。看著前方的車流。他看見路邊有個女人推著嬰兒車在雨裡跑。嬰兒車上蓋著塑膠布。女人淋著雨。他忽然想起,六年前宋欣抱著念念從醫院走回家的那天,也下了雨。他當時在哪裡?他在SY集團的會議室裡,和沈國峰談地塊合作。他的女兒在雨裡。他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個法庭。宋欣站在證人席上。她穿著一件高領毛衣。她的嘴唇在發抖。她的手攥著證人席的欄杆。她說了三句話。然後法警把他帶出去了。他經過旁聽席的時候,看見她的手腕上有淤青。他當時以為那是她自己弄的。可現在他知道了。那是被什麼東西捆過的痕跡。繩子。手銬。還是一個人的手。
綠燈亮了。顧斯寒踩下油門。車駛過十字路口。他忽然覺得這六年,他恨錯了人。不。不是“忽然覺得”。是他早就知道了。從程嶼查到那些卷宗疑點的時候他就知道了。從沈墨告訴他產檢記錄上緊急聯絡人一欄是空白的時候他就知道了。從念念背下他手機號的時候他就知道了。他只是不敢承認。
因為承認了,就意味著這六年他往宋欣身上捅的每一刀,都是錯的。他在夜總會逼她喝酒的時候,她正在攢錢給念念買藥。他把錢扔在地上讓她撿的時候,她正在湊念念的醫藥費。他踩她的手指的時候,她脖子上掛著他送的戒指。他在雨夜裡不讓她上車的時候,她背上揹著他們倆的女兒。
顧斯寒把車停在路邊。他雙手撐著方向盤。低下頭。他的肩膀在抖。他沒有哭。可他也不敢抬頭。因為他不知道抬頭之後,該用什麼表情面對自己。
手機震了一下。程嶼發來的訊息。
“顧總,趙婉後天去療養院。但還有一件事,我查到宋國棟後天上午也在清源鎮有個私人行程。時間和趙婉的探視時間重疊。他可能不只是讓趙婉去探視。他可能親自去。”
顧斯寒盯著那條訊息。宋國棟後天親自去療養院。他想做什麼?轉移林靜?清理證據?還是見顧斯寒?宋國棟送那張紙就是在試探。如果顧斯寒不去見他,他就會去療養院動手。他在逼顧斯寒現身。
顧斯寒攥緊了手機。他打了一行字發給程嶼。
“後天。療養院。我去。”
發完訊息,他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車駛出去。握著方向盤的手不抖了。他有一個地方要去。不是療養院。是宋欣那裡。他要把那本繪本帶給她。然後他要告訴她一件事。
“宋國棟後天要去療養院。你媽在那裡。我陪你去。”
他要讓她自己選。去,還是不去。六年前他沒能替她擋住的,六年後他要讓她自己走。可他會站在她身邊。不管她選什麼。
車拐上主路。後視鏡裡,清源鎮的路牌越來越遠。副駕駛座上,那張A4紙被風吹起來一角。背面宋國棟的鉛筆字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下週三手術之前,來找我。”
顧斯寒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裡只有空曠的公路。可他總覺得後面有輛車。一首跟著。從療養院出來就在。他看不清車牌。他踩下油門。車速提起來。後面的車也提了速。顧斯寒攥緊方向盤。他的嘴角繃成一條線。
“宋國棟。”他對著後視鏡說,“你等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