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又恢復了寂靜，只聽得屋內溫大山如雷的鼾聲。
張氏嘴上罵得兇狠，可怒火稍稍落下去，心底竟隱隱生出幾分理虧。
她暗自嘆了口氣，只覺身子虛乏得厲害。
從前她身子硬朗得很，站在村口跟人罵架，連著吵上三天都不覺得口乾舌燥，罵完反倒渾身舒坦暢快。
可如今年紀一天天大了，身子骨早就不如從前，但凡跟人爭執吵架過後，總像渾身力氣被抽空一般，痠軟乏力，心裡也空落落的。
她心裡清楚，自己是真的老了。
人一上年紀，免不了就要琢磨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再看看自家兒子溫大山，簡直就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敗家子。
從前好歹還知道收斂，最多提前支半個月工錢揮霍，現如今越發肆無忌憚，竟一口氣把下個月的工錢都提前支了，一頭扎進賭坊賭得昏天黑地。
這下好了，下個月家裡一分進項都沒有，連餬口度日都成了難題。
若不是自己死死攔著，只怕他連家裡那方魚塘都要典賣了換賭資。
可她年紀越來越大，又能攔得住幾時？
想指望溫大山給自己養老，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若不是自己是他親孃，以他那貪財好賭的性子，恐怕連自己都能拿去抵賭債。
思來想去，眼下唯一能指望的，竟只有大丫這丫頭。
方才一時氣上頭，張口就攆人趕人，可冷靜下來一想，若是真把大丫徹底趕出溫家，往後自己便半點依仗都沒有了。
她心裡暗自懊惱，又怪自己沒管住脾氣。
明明心裡盤算著要籠絡住這丫頭，偏偏一時衝動又把話說絕了。
大丫越長越大，心思也越來越沉，她早就看出來了，這丫頭時時刻刻都想著逃離溫家，想過自在鬆快的日子。
想到這兒，張氏嘴角狠狠一撇，心裡冷哼一聲：
小賤蹄子，休想甩開溫家獨自去過好日子！
只要我還活著一天，她就永遠是溫家的賠錢貨，是溫家的人！
我是她的長輩，是祖母，她若是敢不孝、敢私自離家，我便去族裡、去鄉里告她，定要讓她被孝道規矩壓住，半點都別想脫身！
再說，這春花進門大半年，肚子一直沒動靜，張氏心裡卻也是一點都不急。
她早就看得透亮，就算春花真替溫家生了小子，傳宗接代是好聽，可累死累活操勞家事、攢錢養孩子的還不是她自己？
春花本就是典來的外姓人，替溫家續了香火，就得走。
那往後家裡銀錢都得緊著那孩子用，她的日子反倒沒法像如今這般鬆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