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鴨仔們便跟著他，一會兒走到東邊，一會兒走到西邊，東南西北四個角落都走了一圈。
這是規矩。老人家說，雞鴨仔進門，先認四方。
東邊認日頭，西邊認晚風，南邊認暖，北邊認寒。
四個方向都走過了，往後無論放養到哪兒，它們都能自己找回家。
走完四方，齊爺爺停下來，轉向過水河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嘴裡唸唸有詞，聲音低沉，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天公地母，水土各方，今日新鴨入欄，求個六畜興旺。無災無病，順順當當，該吃吃，該長長，莫讓黃鼠狼叼了去，莫讓瘟神沾了邊。”
大丫蹲在籬笆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她從未見過齊爺爺這副模樣——平日裡那個獨眼、兇狠、說話不緊不慢的齊爺爺，此刻竟像個老道士，滿臉虔誠，嘴裡吐出來的話像唸咒，又像唱古調。
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落在他那隻緊閉的獨眼上，落在他微微佝僂的背上。
大丫心裡也跟著肅穆起來。
她學齊爺爺的樣子，雙手合十，朝天地拜了三拜，嘴裡小聲念道：“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大丫今日在此養鴨，求您二位老人家保佑。
保佑小鴨子沒病沒災，吃得飽，長得壯。
等鴨子長大了，賣了錢，我給二老燒紙上香。”
大丫的養鴨事業正式開始了。
鴨子還小，吃不得粗食，只能喂些碎米，或是將碎米煮熟，拌上細碎的糠麩，偶爾再摻點剁爛的青菜。
每日只在清晨時趕到過水河邊，讓它們在水邊玩耍不到半個時辰，就得趕緊趕回來。
它們還太小，經不起風，也經不起餓，得精心呵護著。
晚上，鴨子們就睡在鴨棚裡。
齊爺爺睡在鴨棚旁邊的小窩棚裡，隔著一道籬笆，鴨子一叫他就醒。
村裡人雖然好奇，卻只敢遠遠地觀望，沒人敢湊近了打趣。
養鴨子，在過水村不算稀罕事，家家戶戶都養個十隻八隻，夠自家吃蛋吃肉就行。
但像齊爺爺這樣一口氣養六十隻的，確實是頭一戶。
有人隔著籬笆酸溜溜地說：“這齊瞎子打草鞋打得好好的，怎麼還幹起養鴨子的營生了？養這麼多鴨子，自家又吃不完，賣給誰去？”
這話自然不能當著齊大爺的面說。
所以村裡人奚落的物件，就變成了大丫。
大丫蹲在籬笆邊，一邊看著鴨子，一邊聽著那些酸話，心裡卻並不覺得生氣。
賣給誰？她早就打聽清楚了。
拿去街面上賣給東街那些富貴人家，或者直接送到東街的酒樓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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