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裡，她還能在家裡尖著嗓子罵幾句，可那聲音也不如從前那般中氣十足了，如今是又啞又澀，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罵著罵著就沒了力氣，只剩下乾巴巴的嘆息。
家裡窮得叮噹響，可好幾張嘴還張著，等著吃，等著喝。
進項？
那是一個銅板都沒有。
哦，對了，還有一樁差點忘了提——塘裡的魚，也被討債的全給撈走了，一條不剩，連魚苗都沒留下。
這下溫家是徹底斷了進項，連根雞毛都撈不著了。
張氏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想，想得腦瓜子嗡嗡響。
忽然，她眼珠子一轉，心裡頭那點盤算就冒了出來。
這主意便打在了春花和大丫身上。
首先是春花。
春花是當初花五十個銅板從牙行裡買來的丫頭。
如今家裡出了這變故，若是把她退回去，五十個銅板不敢說全退，至少也能拿回來一半——二十五枚銅板，夠家裡嚼用好一陣子了。
還有大丫那個死丫頭。
張氏越想越覺得，這丫頭就是個災星，若不早點把她打發出去，只怕連自己也要被她克出病來。
想到這兒，張氏頓時覺得身上有了勁兒。
她也顧不上外頭還在下雨，從櫃子裡翻出一頂破斗笠往頭上一扣，便冒雨朝牙行跑去。
到了牙行，好巧不巧，接待張氏的正是上次把春花送去她家的那個趙牙人。
還不等張氏說明來意，趙牙人就眯著一雙細長的眼睛，笑嘻嘻地咧著一口黃牙，懶洋洋地開了口。
“溫家嬸子，你來得正好。當初大山兄弟把人帶回去的時候，可是簽了字、畫了押的，那契書上白紙黑字寫得分明——男女雙方，倘若有一方因為外力原因受傷，影響日後生孩子，這合同就得終止，得把人退回來。”
張氏忙不迭地點頭道：“對對對，退回來，退回來！我家大山如今雙腿癱瘓了，你把那小蹄子趕緊退回來！”
趙牙人見張氏這樣說，便點了點頭：“那行，我這就跟你去接人。”
張氏一聽，頓時喜上眉梢，連連點頭：“好好好，接人，你只管接人——”
話音剛落，她話鋒一轉，朝趙牙人伸出手來，“人退給你了，你當初收的銀子，可得退給我才行。我呢，也不全要，你就退四十枚銅板吧。”
誰知趙牙人面色一頓，隨即眯起眼，眼底露出一絲陰霾，慢悠悠地說道：“溫家嫂子，你可能弄錯了。”
張氏面色一變，急忙問道：“你什麼意思？莫非我把人退給你們牙行，你們牙行卻不把銅板退給我？”
趙牙人朝旁邊立著的夥計使了個眼色。
夥計立刻從案桌上的一堆冊子裡翻出一張契書，遞了過來。
趙牙人接過契書，不緊不慢地對張氏說道：“溫家嫂子，你可認字？這白紙黑字，當初可是寫得分明——人，我們牙行典給你，是為了給你們家生兒子、傳宗接代的。若三年之內生不出兒子，那這銀錢我們牙行自然會按雙倍賠償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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