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被趙牙人的話氣得五臟六腑都在發抖。
她不可置信地抓起那張契書，左看右看——她也是識字的，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一個字都不差。
趙牙人瞧著她的模樣，冷笑一聲：“識相點，你就乖乖把人送來。若不識相，還要鬧呢，我這就讓人將你綁去縣衙，請縣令大人過目。
我們牙行在這過水街開了好幾十年了，從來都是條條框框，清清楚楚，童叟無欺。你若想鬧事，還請你掂量掂量。”
眼見的張氏就要跳腳，趙牙人搶先開了口。
張氏被趙牙人這話一噎，整個人竟不由得往後一仰，踉蹌著退了兩步，險些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趙牙人卻紋絲不動，雙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瞧著她，嘴角掛著一絲譏誚的笑，慢悠悠地說道：“走吧，溫家嫂子，我們這就接人去。”
張氏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各種念頭像走馬燈似的轉來轉去。
她咬了咬牙，使勁搖了搖頭，聲音發顫，卻硬撐著說道：“不成！我們當初籤的是三年期的契書，三年還沒到，他還沒給我溫家留後，你不能接人！”
趙牙人眉頭一挑，劈頭蓋臉地罵道：“我說你這個老虔婆，你咋的？誰不知道你家溫大山如今已經雙腿殘廢，下半身完全廢了，連知覺都沒有了，還怎麼給你留後？”
張氏猛地抬起頭來，像是被什麼東西點醒了一般，急急地辯解道：“你少胡咧咧！我家大山雖然腿不能動了，可那只是腿廢了，又不影響別的事！行房的傢伙什，還是好的！怎麼就不能留後了？”
趙牙人一聽張氏竟然說溫大山行房的那傢伙還好好的、不影響留後，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拍了拍手掌，歪著腦袋，眯起那雙細長的眼睛，陰陽怪氣地說道：“好哇，你這個老虔婆，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這種事，你一個當孃的，怎麼好意思說出口？莫非是你親眼瞧著、親手伺候出來的不成？”
此時牙行外頭已經擠擠挨挨地圍了好幾個瞧熱鬧的人。
聽到趙牙人這話，頓時鬨然大笑起來。
幾個婦人羞得滿臉通紅，用手掩住口鼻，啐了一口罵道：“好你個趙鐵柱，說話怎的這般粗俗！也不怕嘴上長瘡！”
張氏心裡又急又氣。
她梗著脖子，聲音又尖又利地嚷道：“他是我兒，從我肚子裡生出來的！我不伺候他，難道你去伺候？你們去不去？”
說著，她猛地轉過身，朝門外那群瞧熱鬧的人雙手一攤，踮著腳湊過去，脖子梗得像只鬥架的老母雞，扯著嗓子喊：“來來來，讓你們去！你們去不去？你們誰去？”
瞧熱鬧的人原本正伸著脖子看戲看得起勁，被她這一吼，頓時像被燙了腳似的，一個個縮著脖子往後退，生怕沾上這晦氣。
有人嘟囔著“關我什麼事”，有人扭頭就走，轉眼間就散了個乾淨。
趙牙人雙手背在身後，冷眼瞧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一撇，不耐煩地說道：“我趙鐵柱開門做生意，圖的就是一個誠信。多的別廢話，咱們就按規矩來。
你既然說溫大山那傢伙事還行，我這就從街面上找個大夫去替他看看。
若真如你所說的，那這人我們先不接，三年之後再說。
若溫大山那傢伙事已經壞了，行不了房，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這人，我是一定要接回來的。”
張氏心裡雖然沒底，可轉念一想，喊個大夫去看看溫大山也好——到底那敗家子現如今是個什麼情形，她心裡也實在沒個數。
如今溫大山拉屎拉尿都在炕上，全是春花那個賤蹄子在收拾。
可即便如此，那屋子裡的味兒也實在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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