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張氏還坐在地上,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著,罵罵咧咧沒個完。
她心裡頭想著,春花那模樣,看著就跟當年李氏一個樣,怕是沒救了——大約是要死的人了。
她正琢磨著等春花斷了氣,該怎麼把她弄出去,是卷張草蓆扔亂葬崗了事,還是怎麼處置。
正想著,餘光忽然掃到大丫揹著春花從屋裡衝了出來。
張氏先是一愣,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睛,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瞪大眼仔細一看——沒錯,真是大丫,後背馱著春花,已經邁出了門檻,正往院子裡走。
張氏愣了愣,隨即回過神來,以為大丫是要把春花揹出去埋了,便扯著嗓子喊:“你個死丫頭,如今你膽子大了!人死了就這樣揹出去?你好歹用張草蓆把她捲一捲再扔到亂葬崗去!”
跟在後面的婦人裡,有人忍不住開了口:“溫家嫂子,人還有一口氣呢。你家大丫這是要揹她去看大夫,去街面上找大夫呢。”
張氏一聽,頓時氣炸了,臉漲得通紅:“看什麼大夫?家裡哪來的錢給她看病?你這個喪門星,你是想徹底把這個家給害垮嗎?”
她越罵越來勁,可大丫充耳不聞,揹著春花,小小的個子馱著一個人,竟然穩當當的,步子又快又急,轉眼就跑出了院子。
張氏氣得渾身發抖,這一急,又牽動了腰上的傷,疼得她齜牙咧嘴,想站起來追,可腰根本使不上力。
她只能坐在原地,望著大丫遠去的背影,越想越氣——去給那個將死的人看病,都沒想過要把自己扶起來看看腰傷。
那幾個婦人看夠了熱鬧,都搖著頭走出了院子。
劉氏見大夥兒走了,也一溜煙地跟著溜了出去。
她心裡頭想著,張氏如今這副模樣,瞧著像是真動彈不了了。
自己要是還留在這兒,保不齊就被喊去扶她一把,說不定還得替她家幹活。
這哪成?她才不幹這吃力不討好的事。
大丫揹著春花,說吃力倒也算不上太吃力,可走了一盞茶的功夫,腿腳就開始發軟了。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也不能慢。
過水村離過水街不算遠,濟世堂就在過水街的北面。
此時雖已是深秋,可一路小跑下來,她還是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後背的衣裳都溼了一片。
春花趴在大丫的背上,隨著步子一顛一顛的,到這會兒意識已經有些迷糊了,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但她心裡清楚——揹著自己的人是大姑娘。
她心裡頭翻湧著說不出的滋味,又內疚又感激。
大姑娘才多大的孩子啊,自己怎麼忍心讓她揹著走這麼遠的路?
她想開口,想叫大丫慢一點,想說把自己放下來,想說不看了、不治了,別讓大姑娘為自己花那個冤枉錢。
可嘴巴張了又張,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眼淚無聲地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大丫的肩膀上,把大丫衣裳洇出一塊深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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